幕间·月光在此处不同
月光照在魔界古老森林时，是另一回事。
那里，月光是有重量的，会压弯发光蘑菇的菌盖，会在城堡尖顶凝结成银色的霜。德莱克斯记得，每逢满月，魔王城的图书馆会自动翻开某一页禁咒，墨迹在月光下浮起，像黑色的鱼游过银色的河。
杰洛米记得的是战场上的月光——冰冷地铺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，把血迹照成诡异的紫色。那时艾米利亚的圣剑在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，他们隔着尸山对视，彼此眼中都只有“必须杀死对方”的决绝。
而这里的月光……
杰洛米抬头，看着出租屋窗外那轮被霓虹灯染成淡粉色的月亮。
太轻了。轻得没有重量，没有魔法，照在生锈的防盗窗上，只投下模糊的影子。
“这里与异世界终究是不同啊。”他轻声说，不知道是说给自己，还是说给正在泡第二包速溶咖啡的德莱克斯。
德莱克斯顿了顿：“但月亮是同一个，陛下。”
“是吗？”杰洛米看着那轮月亮，“我不确定。”
* * *
艾米利亚也在看月亮。
她坐在24小时便利店的落地窗前，手里拿着饭团和豆浆——今天第三份兼职刚结束，时薪25元，在网吧当前台。
便利店的灯光太亮，把月亮衬得几乎看不见。但她记得魔界的月亮，记得月光下神之殿的回廊，记得导师说过的话：
“神之使的使命只有一个——杀死魔王，终结黑暗的时代。”
那时的她点头，握紧圣剑，觉得自己肩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。
而现在……
她看着饭团包装上的卡通图案，想起今天在炸鸡店看到的杰洛米——他正笨拙地给小朋友的炸鸡盒多塞一包番茄酱，被店长骂了还嘴硬“这是魔王的恩赐”。
“魔王……”艾米利亚低声重复这个词，突然觉得很好笑。
于是她真的笑了出来，笑得趴在便利店桌上，肩膀颤抖。
路过的夜班店员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头刷手机。
* * *
争吵发生在三天后的玩具店门口。
严格来说，不是争吵，是艾米利亚单方面的爆发。
“——所以你就在炸鸡店打工？！每天炸鸡块、扫地、对着客人说‘欢迎光临’？！”她的红发在夜风中炸开，像一团愤怒的火焰，“你知道在魔界有多少人想杀你吗？你知道你的王座现在被谁坐着吗？你知道血魔石在异界会引起多大的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杰洛米打断她，手里还拎着刚买的打折蔬菜，“但艾米利亚，你看看这里。”
他指着周围闪烁的霓虹灯、滚动的大屏幕、牵着气球走过的孩子、相拥的情侣、飘来的烤红薯香气。
“这里没有人想杀我。没有人知道什么是血魔石。我的王座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的王座在另一个世界，而我现在站在这里，拿着一把小白菜，想着明天上班别再把油温调太高。”
艾米利亚盯着他，眼睛里有种破碎的光。
然后她冲进玩具店，抓起展示架上最夸张的一把塑料彩虹刀——刀身会发光，按下按钮还会发出“嘿哈！”的音效。
“我要杀了你。”她举着玩具刀说，声音在发抖，“现在就杀。”
杰洛米看了她三秒，然后大笑起来。
不是嘲讽的笑，是真的觉得好笑——前神之使，圣剑的持有者，光之圣女，现在举着一把会发光的塑料玩具刀，在炸鸡店门口说要杀他。
路人在围观，有人拿出手机。
艾米利亚的脸涨得通红，但她没有放下刀。她维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，眼睛里的愤怒慢慢变成别的东西——像是委屈，又像是某种更深的、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。
警车来的时候，杰洛米还在笑。
警察看着这场面：红发美女举着发光玩具刀，黑发帅哥笑得直不起腰，周围一圈拍照的群众。
“情侣吵架？”年轻警察问。
“不是！”两人同时说。
年长的警察叹了口气：“不管是不是，公共场合闹事，先回所里吧。”
* * *
警局的灯光是惨白色的。
艾米利亚和杰洛米并排坐在长椅上，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塑料彩虹刀被没收了，放在不远处的桌上，还在规律地发光、发声：“嘿哈！嘿哈！”
“关掉它。”做笔录的警察说。
杰洛米伸手按掉开关。沉默重新降临。
警察问姓名、年龄、住址、关系。
“没有关系。”艾米利亚说。
“前同事。”杰洛米同时说。
警察抬起头，眼神里写着“你们在逗我”。
最后他们编了个故事：青梅竹马，久别重逢，因琐事争吵，一时冲动。
“以后注意。”警察把玩具刀还给他们，“大晚上的，别给街坊邻居添乱。”
走出警局时，凌晨两点。街道空了，月亮终于清晰起来，挂在高楼之间，小小的，白白的。
艾米利亚抱着那把彩虹刀，突然说：“在我找到恢复魔力的方法之后，我一定要杀了你。”
语气很平静，不像誓言，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杰洛米看着她的侧脸，路灯把她的睫毛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，“那我等着。”
* * *
艾米利亚开始跟踪杰洛米。
不是出于杀意——至少不完全是。她只是想知道，一个曾经坐在尸山血海顶端的魔王，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。
她看到他早晨在便利店买咖啡，和店员讨论哪种速溶的比较好喝。
她看到他在菜市场和小贩讨价还价，最后多拿了两根葱。
她看到他在炸鸡店后厨，对着油温计皱眉，像在研究上古禁咒。
她看到他下班后去旧书店，翻看五块钱一本的二手漫画。
她看到他和德莱克斯坐在出租屋楼下，分食一碗关东煮，热气在冬夜里升腾成白雾。
有一次，她跟得太近，杰洛米突然回头。
两人在路灯下对视。
杰洛米看了她一会儿，然后走过来，把手里刚买的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她。
“天冷。”他说，“趁热吃。”
艾米利亚接过红薯，烫得在手心里来回倒。她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，突然想起在魔界的最后一次对决——
那时他坐在由敌人头骨垒成的王座上，俯视着她，说：“艾米利亚，你永远杀不了我。因为我和你一样，都是为了某个信念可以战斗到世界尽头的人。”
而现在，这个“可以战斗到世界尽头的人”，正缩着脖子走在寒风里，手里拎着超市打折的鸡蛋。
* * *
冲动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夜晚。
艾米利亚浑身湿透，冲进杰洛米的出租屋时，德莱克斯正在晾袜子——用魔力悬浮在空中烘干，虽然效率只有魔界的百分之一，但省电费。
“神之使？！”德莱克斯吓得袜子都掉地上了，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？！难道神界已经追杀到——”
“只有我一个。”艾米利亚打断他，雨水从发梢滴落，在地上积成小水洼。
杰洛米从卫生间出来，头发上还沾着泡沫——他正在试验这个世界的洗发水能否替代魔法清洁剂。
两人对视。
“为什么？”艾米利亚问，声音嘶哑，“为什么你能这么平静？为什么你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？你的野心呢？你的仇恨呢？你难道不想回去吗？”
杰洛米用毛巾擦头发，动作很慢。
“我想回去。”他说，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等我攒够钱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这里的房租要押一付三。”杰洛米平静地说，“如果我现在强行打开传送门，可能会把整栋楼炸掉。房东大妈虽然啰嗦，但预支了工资给我们。德莱克斯说，这叫‘契约精神’，在哪个世界都要遵守。”
艾米利亚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
杰洛米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雨幕中的城市。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五颜六色的光斑。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