荧光灯管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,投下惨白的光。
杰洛米坐在出租屋那张摇摇晃晃的旧餐桌前,面前是一碗刚刚泡开的红烧牛肉面。热气升腾,在灯光下扭曲成朦胧的雾。他用一次性筷子挑起几根面条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廉价,咸,但热乎乎的。
桌上还散落着薯片袋、喝了一半的可乐、便利店饭团的包装纸。墙壁上贴着从旧杂志上撕下来的电影海报,边角已经卷曲。时钟滴答走着,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运动裤,脚上是五块钱一双的塑料拖鞋。头发没有像在魔界时那样用魔法固定,随意地垂在额前。
很安静。只有远处传来的车流声,和楼上邻居隐约的电视声。
杰洛米又吃了一口面,忽然停下动作。
他想起魔界的晚餐——长到看不见尽头的餐桌,银器在烛光下反光,侍从肃立两旁。食物精致得像艺术品,但他从不记得味道。因为每顿饭都是仪式,是表演,是权力的延伸。
而在这里,一碗三块五的泡面,他可以吃出咸淡,吃出烫,吃出“今天超市打折多送了一包调料”的小小庆幸。
他想起那些战斗。那些血。那些魔法轰鸣后留下的焦土。那些跪在他面前颤抖的敌人,那些高呼他名字的臣民。
“陛下万岁”——他们这样喊。
但他不记得有谁问过:“陛下,您今天累吗?”
杰洛米放下筷子,靠回椅背。荧光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年轻,疲惫,平静。
“其实……”他低声对自己说,“就这样过一辈子,也不错。”
门铃响了。
杰洛米皱眉。德莱克斯有钥匙,房东大妈这个时间不会来。他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往外看——
红发。琥珀色的眼睛。粉色卫衣,牛仔短裤,帆布鞋。手腕上彩色编织手链在楼道灯光下微微晃动。
艾米利亚。
杰洛米打开门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艾米利亚站在门外,手指绞着卫衣下摆。她的马尾辫有些松散,几缕红发贴在脸颊边。脸上有薄汗,呼吸微促,像是跑过来的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不敢看他,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卡通图案上——T恤上印着一只傻笑的恐龙,写着“今天也要加油鸭”。
杰洛米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:“说啊。”
“我……今晚没地方住。”声音很小。
“所以?”
“所以……”艾米利亚深吸一口气,抬头,“能不能……收留我一晚?”
她的脸红了。从脸颊红到耳根,连脖子都泛着粉色。
杰洛米看了她三秒,忽然笑了。不是嘲笑,是觉得有趣的那种笑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侧身。
艾米利亚如释重负,闪身进门。她在玄关脱掉帆布鞋,整齐地摆好——动作拘谨得像个来做客的小学生。
“坐。”杰洛米指了指那张唯一的旧沙发,“德莱克斯还没回来。他今天上晚班。”
艾米利亚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笔直。她环顾四周:十平米的房间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,一个简易衣柜用布帘遮着。墙上贴着海报,窗台上养着一盆蔫巴巴的绿萝。
“你就住这里?”她忍不住问。
“不然呢?”杰洛米坐回餐桌前,继续吃面,“魔王的城堡?抱歉,那玩意在这个世界要首付三成,月供八千,还得摇号。”
艾米利亚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沉默在房间里蔓延。只有吃面的声音,和时钟的滴答。
杰洛米吃完最后一口,把汤都喝光了。他擦擦嘴,看向窗外。
“你知道吗,艾米利亚。”他说,“这个世界,活着挺累的。”
艾米利亚抬起头。
“每个人都在跑。”杰洛米的目光落在街道上那些匆匆的行人身上,“为了房子,为了钱,为了不被别人甩在后面。加班是常态,休息是奢侈。社交要算成本,连笑都要考虑场合。”
他苦笑:“在魔界,我知道敌人是谁。在这里,敌人是房租,是水电费,是下个月的信用卡账单,是永远不够用的时间。”
艾米利亚愣住了。
这不是她认识的杰洛米。那个在战场上狂笑、用禁咒撕裂天空的魔王,怎么会说出这种话?
“但是。”杰洛米转回身,眼神平静,“既然来了,就得活下去。不是作为魔王,是作为杰洛米——炸鸡店员工,月薪三千二,会煮泡面也会修水管的那种。”
“你……”艾米利亚声音干涩,“这是你一个魔王该说的话吗?”
“那神之使该说什么?”杰洛米反问,“‘光之圣言’?抱歉,那玩意儿在这里不能当饭吃。”
门锁转动。
德莱克斯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超市塑料袋,嘴里还哼着今天店里循环播放的口水歌。然后他看见了艾米利亚。
塑料袋掉在地上。番茄滚了出来。
“艾——米——利——亚——?!”德莱克斯的声音高了八度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!难道神界已经追杀到——”
“她公寓漏水,楼下来敲门说天花板在滴水。”杰洛米平静地解释,“房东让她先找地方住一晚,明天修。”
德莱克斯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到怀疑,最后停在“这什么魔幻剧情”上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小心地问,“她要住这里?”
“嗯。”杰洛米点头,“你睡地板,她睡你的行军床。”
“凭什么我睡地板?!”
“因为我是魔王。”
“……陛下,您这滥用职权。”
“不服?”杰洛米挑眉,“那你去睡楼道。”
德莱克斯蔫了。他捡起地上的番茄,叹了口气:“至少……我买了火锅材料。”
艾米利亚的眼睛亮了。
* * *
晚上十点,三人围坐在小圆桌前。
电磁炉上的不锈钢锅咕嘟咕嘟冒着泡,红油汤底翻滚,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。桌上摆满了食材:肥牛卷、虾滑、金针菇、白菜、豆腐泡、方便面——都是打折买的。
“开动。”杰洛米说。
筷子同时伸进锅里。
热气升腾,模糊了三个人的脸。德莱克斯忙着涮肉,艾米利亚小心地吹凉虾滑,杰洛米往锅里下方便面——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学会的终极美味吃法。
“说起来,”德莱克斯塞了满嘴肥牛,“神之使大人,您在这个世界……做什么工作?”
艾米利亚的动作停了一下:“……网吧前台,便利店夜班,还有发传单。”
“发传单?”
“对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穿着玩偶服,在商场门口。时薪二十,管一顿盒饭。”
德莱克斯和杰洛米对视一眼。
前神之使,光之圣女,穿着毛茸茸的熊本熊玩偶服,在商场门口发减肥药广告。
这画面太美不敢想。
“笑什么。”艾米利亚瞪他们,“你们不也在炸鸡店打工?”
“但我们没穿玩偶服。”
“而且陛下至少不用对客人说‘欢迎下次光临’。”
“德莱克斯,你闭嘴。”
锅里又下了新一轮食材。艾米利亚捞起一片煮得恰到好处的肥牛,蘸了蘸自己调的酱料——她在魔界从未吃过这种东西,但现在觉得,芝麻酱配蒜泥,还挺好吃。
“其实……”她忽然说,“这样也挺好的。”
杰洛米抬头看她。
“在魔界,我是神之使。”艾米利亚盯着锅里翻滚的泡泡,“我必须强大,必须完美,必须时刻准备着为了光明牺牲。在这里……”
她夹起一个豆腐泡:“我可以只是艾米利亚。会饿,会累,会为了一张百元钞票开心半天,也会因为公寓漏水而不知所措的,普通人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德莱克斯举起可乐罐:“为了普通人。”
杰洛米也举起来:“为了不用打仗的夜晚。”
艾米利亚迟疑了一下,碰了上去:“为了……火锅。”
易拉罐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窗外,城市依旧喧嚣。霓虹灯闪烁,车流不息,无数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