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阳光还没完全爬进窗户,杰洛米就被生物钟叫醒了。
在魔界,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在晨练场用禁咒轰平三座训练假山了。但在这里,他只是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水渍看了三分钟,然后认命地爬起来。
德莱克斯也从行军床上坐起身,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,同时打了个哈欠。
“陛下,早。”
“早。”
这种平淡到近乎枯燥的日常对话,放在三个月前简直不可想象。那时德莱克斯会说“愿黑暗庇佑您今日的统治”,而杰洛米会回“愿深渊回应你的忠诚”。
现在他们只是趿拉着拖鞋,一前一后走进厨房。
然后愣住了。
小小的餐桌上,摆着三份早餐。
烤得边缘微焦的吐司,涂着超市打折时买的草莓果酱——果酱涂得很均匀,看得出做的人很用心。煎火腿片微微卷边,散发着焦香。水煮蛋剥好了壳,白嫩嫩地躺在盘子里。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。
餐盘下压着一张便签,用娟秀的字迹写着:
【谢谢收留。鸡蛋煮了8分钟,应该不会太老。咖啡在保温壶里。我去面试了。
——艾米利亚】
杰洛米和德莱克斯对视一眼。
“神之使……做的早餐?”德莱克斯的声音有点发颤,仿佛看到圣剑在切火腿。
“看样子是。”杰洛米坐下,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。
甜,廉价果酱那种过分的甜。但他慢慢嚼着,又喝了一口咖啡——速溶的,奶精放多了,但很烫。
德莱克斯小心翼翼地在对面坐下,像在拆解魔法陷阱一样戳了戳火腿片,然后才放进嘴里。
两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意料之外的早餐。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喇叭声,楼上邻居开始放晨间新闻,煎蛋的油香从不知道哪家飘进来。
平凡得令人心慌,又温暖得让人鼻子发酸。
* * *
同一时间,城市另一端的写字楼里。
艾米利亚站在客服中心前台,背挺得笔直——太直了,像一杆标枪。她的红发被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,黑色套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这是她用昨天领到的传单工资买的。最便宜的基本款,但至少看起来专业。
领班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,戴金丝眼镜,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头到脚扫过艾米利亚。
“艾米利亚?”
“是。”
“以前做过客服吗?”
“没有。”艾米利亚深吸一口气,“但我学习能力很强。在……在以前的工作中,我处理过更复杂的情况。”
这是实话。在魔界,她处理过信徒的祈祷、异端的审判、圣殿的日常管理。区区人类客户的投诉,难道会比异教徒的诡辩更难应付?
领班推了推眼镜:“我们这里的客户,有时候脾气不太好。你能保持冷静吗?”
艾米利亚眼前闪过战场画面——箭雨、魔法、鲜血、杰洛米那张讨厌的笑脸。
“我能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领班看了她三秒,点头:“试用期三天,时薪25,通过后转正28。有问题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好。”领班站起身,“欢迎加入‘安心客服中心’。记住,无论客户说什么——”
“客户永远是对的。”艾米利亚接话。
领班笑了:“聪明。来,我带你熟悉工位。”
艾米利亚跟在后面,走过一排排格子间。每个隔间里都坐着人,头戴耳机,面前是闪烁的电脑屏幕。空气里有咖啡、打印纸和压抑的疲惫混合的味道。
她的工位在角落,电脑有点旧,椅子轮子不太灵活。
“这是话术手册,这是常见问题解答,这是系统操作指南。”领班放下三本册子,“今天你先听别人怎么接电话,明天开始实战。”
艾米利亚坐下,翻开话术手册第一页:
【开场白:您好,这里是安心客服,工号XXX很高兴为您服务。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?】
她轻声念了一遍。
工号017。艾米利亚,工号017。
不再是神之使,不是光之圣女,不是任何带着光环的称号。
只是一个需要交房租、需要吃早餐、需要这份时薪25元工作的,普通人。
她戴上耳机,按下监听键。
第一个电话接通了。
“你们这什么破产品!才用三天就坏了!我要投诉!叫你们经理来!”
暴躁的男声从耳机里炸开。艾米利亚本能地坐直——在过去,敢这样对她说话的人,坟头草都已经三米高了。
但坐在旁边的老员工面不改色,声音甜美得像加了糖:“先生您先别急,慢慢说,请问产品型号是?购买时间?具体是什么问题呢?”
艾米利亚默默记下。
第二个电话是个老太太,说话慢吞吞的,问题反反复复问了五遍。
老员工耐心回答了五遍。
第三个电话是咨询退款的,流程复杂,需要转三个部门。
老员工一边安抚客户一边快速敲键盘调取资料。
艾米利亚看着,听着,记着。
原来在这个世界,“解决问题”不需要圣剑,不需要魔法。
需要的是耐心,是流程,是“好的我明白了马上为您处理”。
她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认真写下:
【1. 不能骂客户。
2. 不能说“你去死吧”。
3. 即使客户是傻子,也要说“您的建议很有价值”。】
写到这里,她停顿了一下,然后加上:
【4. 杰洛米那种程度的傻子除外。】
* * *
炸鸡店上午的客流还没上来,杰洛米在厨房里准备食材。鸡胸肉要切均匀,裹粉的比例要精准,油温要控制在175度——这是他花了三周才掌握的数字。
“杰罗米~”
轻快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来。希尔探进半个身子,马尾辫晃啊晃的。
“嗯?”杰洛米头也不抬,专注地看着温度计。
“那个……”希尔绞着围裙边,“你周末有空吗?”
“排班表还没出来,不知道。”杰洛米把鸡块放进炸篮,“怎么了?”
“就、就是想……”希尔的脸颊泛红,“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电影?或者……随便逛逛?”
杰洛米这才抬头看她。
希尔今天涂了淡淡的唇彩,眼睛亮晶晶的,耳根都是粉的。少女的心事写在脸上,像刚出炉的炸鸡一样热气腾腾、一览无余。
他笑了笑:“可以啊。像哥哥带妹妹出去玩那样,对吧?”
希尔的肩膀塌了一下,但很快又扬起笑容:“嗯!说定了哦!”
她蹦蹦跳跳地回到前台,哼起了歌。
德莱克斯从冷库搬货出来,凑到杰洛米身边,压低声音:“陛下,那小姑娘对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杰洛米打断他,把炸篮沉进油锅。
滋滋的声响里,金黄的气泡翻滚上升。
“但德莱克斯,”他看着油锅里逐渐变色的鸡块,“我们现在是什么?”
德莱克斯沉默了。
“是炸鸡店员工,月租七百,存款四位数的普通人。”杰洛米的声音很平静,“在这个世界,魔王不能承诺任何事。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,明天会在哪里。”
油温正好,鸡块金黄酥脆。杰洛米捞出炸篮,沥油,装盒。
动作熟练得像个真正的快餐店厨师。
只有偶尔,当阳光从后厨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时——那深邃的紫色眼睛,那挺拔的鼻梁,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疏离感——才会提醒旁观者:
这个人,或许真的不属于这里。
希尔在前台偷偷看他。
看他低头检查油温时微微蹙起的眉,看他抬手擦汗时露出的手腕线条,看他偶尔看向窗外时、眼中一闪而过的、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少女的心事很简单:喜欢一个人,就想靠近他,想和他分享周末,想看他笑。
她不知道的是,她喜欢的这个人,曾经坐在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