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走到书桌旁坐下,指尖轻轻拂过桌沿。
她刚稳住气息,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,青黛的声音先飘进来:“苏娘,就是这间屋,沈姑娘在里面呢。”
门被推开,先走进来的是青黛,身后跟着个穿朱红长裙的女子。
发髻上插着支嵌珍珠的金步摇,走路时珍珠轻轻晃动,裙摆扫过地面却无声,虽着艳色,却半点不显轻浮。
她手里提着个食盒,身后还跟着个端着热水的小丫鬟,正是胭脂狱的主事苏娘。
苏娘一进门,目光就落在沈知微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圈。
注意到她素净的衣饰,眼神里先是惊讶,随即化为热络。
她早听墨白提过,“碧落黄泉”组织里有位代号 “鬼手” 的首席医师,一根金针能活死人、肉白骨,连楼主萧绝都要敬三分,却没料到竟是这般清瘦年轻的姑娘,还带着几分柔弱模样。
“这就是鬼手吧?”
沈知微闻言,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她实在不喜欢 “鬼手” 这个代号,也不知道当初组织里是谁给她定的,这些年她虽没明着反对,却也从不主动提起。
苏娘见她没应声,也不尴尬,反倒快步上前,伸手轻轻拉过沈知微的手。
她语气愈发热络:“果然是年轻有为!你瞧你这衣裳,又宽又旧,哪衬得起你?我让人给你备两身新衣裳,都是京里最新的样式,料子是上好的杭绸,软和得很。”
沈知微顺着她的力道起身,声音温和有礼:“苏娘客气了,小女子姓沈,多谢您费心,倒是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“沈姑娘这话见外了,都是楼里的人,就是自己人。” 苏娘摆了摆手,把食盒放在书桌上,抬手掀开盖子。
里面躺着一碟酱鸭,皮色油亮。
一碟清炒青菜,还带着脆绿。
最上面是一碗鸡汤面,飘着葱花,热气裹着鲜香扑到脸上,瞬间驱散了夜里的凉意。
“不知道你用过晚膳没,我特意让后厨煮了碗热汤面,你快趁热吃,垫垫肚子。”
苏娘转身就往外走,脚步轻快地去吩咐丫鬟取衣裳。
沈知微执起竹箸,指尖只轻轻夹了两筷子青菜,便放下箸尖,目光落在面碗里飘着的鸡肉丝上,眉头微蹙:“有肉。”
青黛顿时没了脾气,无奈地翻了个白眼,指尖戳了戳她的胳膊:“也就你讲究这个。换作旁人在沈府饿了这些天,别说带肉丝的面,就是冷硬的馒头都能啃两个。”
她一边嘟囔,一边拿起干净的竹箸,把面里的肉丝一根根挑到自己碗里。
自个儿跟沈知微在 “碧落黄泉” 相识起,就知道她对肉食格外挑剔,半点带油星的肉都不碰,这性子这么多年就没改过。
门外传来轻叩声,两个穿着青布丫鬟服的姑娘各捧着个描金漆箱进来,屈膝行礼时声音清脆:“沈姑娘,青黛姑娘,这是苏娘吩咐备好的衣裳,请您过目。”
青黛本还在对着面碗撇嘴,一听衣裳二字,立刻起身凑过去,先伸手掀开靠外那只漆箱的箱盖。
只一眼,她就 “呀” 地轻呼出声。
里面哪是什么寻常素雅襦裙,竟是一套层层叠叠、艳光四射的华服。
里层是绯红软缎绣缠枝莲的抹胸,针脚细得连线头都寻不见,莲瓣上还缀着极细的银线,在灯下泛着微光。
中层罩着烟紫乔其纱裙,薄得如蝉翼,指尖一碰就轻轻晃荡,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起来。
最外层是石榴红蹙金绣牡丹的广袖长裙,裙摆下摆缀着一圈细碎的银铃,青黛轻轻拎起一角,银铃便 “叮铃” 响成一串,脆得人心尖发颤。
连搭在一旁的披帛都是粉紫渐变的鲛绡,指尖摸上去滑如凝脂,还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沉水香,清冽中裹着甜意。
另一只漆箱掀开时,虽比前一套稍显利落,却依旧艳丽夺目。
鹅黄织金锦裙上绣着暗纹云鹤,领口与袖口滚着亮银边,一动就闪着细碎的光。
腰间配着条赤金镶红宝的腰带,鸽血红宝石在灯下艳得像燃着的火,衬得锦裙愈发华贵。
“苏娘这是…… 想让咱们在胭脂狱当头牌啊?” 青黛拎着石榴红长裙的广袖,看着袖口绣得活灵活现的牡丹,嘴角忍不住抽了抽,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,“穿成这样,别说是杀人了,走路都得小心别踩住裙摆摔着!”
沈知微却伸手抚过外层裙摆的牡丹绣纹,金线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,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绣线的纹路:“既藏在胭脂狱,就得有胭脂狱的模样。这般艳丽,才好掩人耳目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苏娘亲自领着个丫鬟进来,丫鬟手里捧着一只螺钿妆匣和一只描金首饰盒,螺钿壳在灯下映出虹彩般的光。
苏娘笑得眉眼弯弯:“知道姑娘们要换衣裳,我特意把常用的妆品首饰都取来了,都是京里时兴的样式,你们瞧瞧合不合心意。”
青黛虽满脸不情愿,却还是被沈知微按着坐在了黄铜铜镜前。
沈知微取过案上的犀角梳,梳齿温润光滑,她握着梳柄,将青黛及腰的长发一缕缕梳顺。
青丝在梳齿间轻轻滑动,泛着健康的乌黑光泽,连半点打结的地方都没有。
她先将头发拢起,灵巧地挽成一个高耸的云髻,发尾用青黛色丝线细细固定,再从首饰盒里取过一支赤金点翠步摇,步摇上的翠羽鲜亮,珠玉垂落至青黛肩头,她轻轻一转头,珠玉便晃出细碎的光,叮当作响。
又挑了对红宝嵌银的耳坠,坠子是水滴形的,随着青黛的动作轻轻晃动,映得她原本带着几分江湖杀气的脸庞,瞬间多了几分娇俏灵动,倒真有了几分青楼红牌的模样。
轮到沈知微时,她自己动手更显利落。
云髻梳得比青黛更高些,线条利落却不生硬,髻侧插着三支珍珠嵌碧玺的簪子,颗颗珍珠圆润饱满,碧玺的蓝紫色与珍珠的莹白相映,贵气又不俗。
鬓边别了朵赤金累丝的小牡丹,花瓣细得能看清纹路,花蕊处还嵌着颗极小的红宝石,精致得像真花。
她还取了片桃花形的胭脂花钿,用一点口脂轻轻粘在眉梢下方,粉粉嫩嫩的颜色,添了几分柔媚。
唇上涂了樱桃色的唇脂,色泽明艳却不张扬,衬得原本白皙的面庞愈发明艳,用淡淡的烟霞色眼影轻扫眼尾, 像烈火里开出的寒梅,美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。
待她换上那套石榴红华服,广袖如烈火流霞般垂落,拂过地面时带着轻响。
裙摆的银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“叮铃” 声细碎又清脆。
腰间系着的白玉佩相撞,撞出 “叮当” 的环佩声,与银铃声交织在一起,格外悦耳。
鲛绡披帛搭在臂弯,走动时似有香风阵阵。
那是衣料上熏的沉水香,清冽中带着甜意,飘得满室都是,盖过了先前的皂角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