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风坐在青黛身旁,也学着她的模样撑着脑袋,只是目光时不时扫过院门口的方向。
听到青黛的抱怨,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,语气放软了些:“不如咱们出去逛逛?西街新开了家玲珑阁,听说进了一批南海珍珠串的珠花,珠子圆得像剥了壳的荔枝;还有城东的老李家糖炒栗子,这几日该上市了,去年我买过,壳儿薄,一捏就开,肉儿又甜又面,隔两条街都能闻见香味。”
沈知微握着渔竿的手微微一顿,指尖触到竹竿微凉的质感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语气带着几分随性:“出去走走也好。花些银子买些吃食玩物,再去书坊挑几本新出的话本,倒比在这儿枯等鱼儿上钩快活。”
她刚要抬手收起渔竿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着刘嬷嬷特有的、带着几分讨好的声音,打破了院中的宁静。
“三小姐,我的好小姐!夫人在荣安堂等着见您呢,说是有天大的要紧事!”
刘嬷嬷快步走来,身上的青布裙衫被风吹得鼓了起来,鬓边的银簪都有些歪了,她跑到凉棚下,先顺了顺气,才对着沈知微躬身行礼。
三人闻声同时转头,青黛手里的树枝扑通一声掉进池塘,惊得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沈知微放下渔竿,伸手接过青黛递来的素色帕子,细细擦了擦指尖的水汽,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:“夫人找我,可有说是什么事?”
刘嬷嬷眼神闪烁了一下,显然是知道些内情却不敢明说。
夫人特意吩咐过,先把人请过去再细说,就是怕沈知微知道后推脱。
她走到凉棚下,微微躬身道:“具体的老奴也不清楚,只听夫人说,是关乎小姐名声的要紧事,让您过去便知。”
说话时,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石桌上的渔竿和空着的鱼篓,这三小姐如今得了靖王的青眼,倒是越发自在了,整日在院里钓鱼玩乐,哪像二小姐那般心思缜密,一门心思为自己的将来打算。
沈知微略一思忖,关乎名声?
便不再多问,扶着青黛的手起身道:“那好吧,咱们走。”
青黛和浴风连忙跟着起身,一人一边稳稳扶住沈知微的胳膊。
三人穿过听竹苑的竹林小径,脚下的青石板被竹叶覆盖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穿过两道回廊,荣安堂的朱漆大门已在眼前。
沈知微在青黛和浴风的搀扶下缓步踏入,殿内熏香袅袅,林氏正端坐在紫檀木主位上,手中捏着那封昭阳郡主的帖子,见她进来,抬眼示意她落座。
沈知微并未移步,只是微微躬身拱手,语气恭敬却疏淡:“母亲。”
林氏呷了口盏中温热的雨前龙井,指尖在帖面上轻轻敲了敲,仿佛才想起正事般开口:“昭阳郡主派人送了帖,邀你和清漪三日后去玉音阁听新戏,都是京中贵女齐聚的场合,你好生准备着,穿那套月白绣玉兰花的襦裙,别失了沈家的体面。”
她刻意将邀你和清漪几个字说得重些,全然不提帖子上只署了沈知微的名字。
“听曲?”沈知微心头了然,她还没听过曲呢。
突然有些期待呢。
她面上波澜不惊,微微颔首应道:“是,女儿记下了。”
没有追问,也没有戳破,这份通透倒让林氏暗自松了口气,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说辞,竟没了用武之地。
“没别的事便退下吧,好好歇着。”
林氏挥了挥手,目光重新落回镜前的珠花上。
沈知微依言告退。
出了荣安堂,午后的阳光越发暖融融的。
青黛刚要抱怨林氏的算计,就听沈知微忽然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轻快:“咱们出府吧,直接去西街。先去老李家买糖炒栗子,再去玲珑阁挑珠花,最后绕去书坊,挑几本新出的话本。”
“好啊好啊!”青黛瞬间忘了抱怨,眼睛亮得像两颗葡萄,连忙扶紧沈知微的胳膊,“我早就馋老李家的栗子了,上次去晚了都卖光了!
”浴风也难掩笑意,补充道:“书坊最近新到了一批江南来的话本,据说讲的是江湖侠女的故事,应该合小姐的意。”
三人脚步轻快地出了沈府,不多时便到了西街的书坊。
木架上摆满了各式话本,墨香混着纸页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青黛随手拿起一本《江湖奇缘》,翻了两页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看向沈知微,语气直白得没了顾忌:“小姐,你目不能视,买这些话本有何用?难不成要我天天给你念?”
沈知微刚伸手触到一本封皮绣着竹纹的话本,闻言动作一顿,指尖的纸页微微发皱。
沈知微:“......”
她蒙着白布的脸转向青黛的方向,一时竟语塞。
这眼盲着实不方便,要怎么治好?
去碧落黄泉下单,让鬼手来治?
可她便是鬼手,要如何一人分饰两角。
若是喊寻常的大夫,一把脉就知道她没瞎。
那若是下药,毒瞎自己后再寻大夫,要是大夫治不好,那也没事,她能治。
浴风忍着笑,连忙上前打圆场:“小姐便是收藏也好看,再说青黛你多念几页,还能练练嗓子,省得上次在靖王府连句完整的戏词都记不住。”
青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,吐了吐舌头,连忙把话本塞给沈知微:“对对对,我念我念,小姐你挑,挑多少我都给你念!”
青黛正捧着话本凑在沈知微身边表忠心,书坊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珠翠相击的脆响,伴着一道刻薄又娇纵的女声,像块冰碴子砸破了室内的温润:“瞎子竟然也看书?真是闻所未闻,这翰墨书坊莫不是连阿猫阿狗都能进了?”
沈知微捏着《竹间客》的指尖猛地一紧,纸页被压出一道深痕。
这声音尖利中带着几分熟稔,她微微侧头,蒙着白布的脸转向门口方向。
青黛本就护主,听见这话当即炸了毛,把话本往沈知微怀里一塞,叉着腰就迎了上去。
她上下打量着赵玲珑。
一身桃粉色蹙金襦裙,头上插着累丝珠钗,脸蛋倒是白皙,却透着股刻薄相,当即冷笑:“姑娘长得也就一般般,怎么嘴比街边的泼妇还碎?我家小姐看书碍着你眼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