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言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时,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暗透了,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,刚把账本塞进柜台抽屉,就听见小满脆生生的声音:“苏姐姐,我们可以回家了吗?”
扭头一看,小满正抱着惠娘的胳膊,小脸上满是倦意,手里还攥着白天客人送的糖人。
那客人夸她乖巧,特意从街口买的,她舍不得吃,一直攥到现在,糖人都有点化了。
苏言心头一软,走过去牵起她的手:“走,回家。”
说完,她让惠娘锁上粉馆门,让她们也赶紧回去休息。
惠娘一家三口和店里的三个小二都住在店里的后面的院子,自打开业后就和他们不住在一起了。
晚风裹着寒气扑面而来,苏言把小满往怀里紧了紧,两人踩着灯笼的光影往宅子走。
刚拐进熟悉的巷口,就看见三辆马车停在院门口,马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白萝卜和胡萝卜,用草席盖得严严实实,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伙计正忙着卸车,为首的正是师父。
“师父!”苏言加快脚步迎上去。
师父转过身,脸上带着风尘,却笑得爽朗:“你们回来了,我也刚从庄子上赶回来,今年萝卜收得好,拉了三车,够咱们吃到开春了。”
他说着,指了指马车,“这萝卜脆甜,炖肉腌咸菜都好,正好给你铺子里添两道新菜。”
伙计们手脚麻利,不一会儿就把萝卜卸完了。
师父带着苏言和小满进了院子,打开地窖门,一股凉气扑面而来。
他指挥着伙计把萝卜码整齐,每层都铺上干燥的稻草:“这样存着不冻不坏,想吃的时候随时拿。”
苏言帮着递稻草,看着地窖里渐渐堆满的萝卜,心里踏实得很,这就是过日子的模样,有存粮,有盼头。
等伙计们走了,师父倒了杯热茶递给苏言,才开口问:“今天铺子里没出什么事吧?我在庄子上听说,城里来了不少官兵巡查。”
苏言捧着热茶,指尖暖了些,她把白天官兵上门,赵虎要辣椒种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,连那枚刻着“赵虎”二字的百户令牌也掏了出来,递到了师父手里。
师父摩挲着令牌,眉头先皱了皱,随即又舒展开:“没事,赵虎这人我认识,我和他有过一面之缘,是个讲义气、,明事理的人。他要辣椒种子,你就给他一部分,等开春我在庄子里扩种几亩辣椒,保证铺子里够用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苏言,眼神里带着考量:“而且搭上他这条线,是好事。你这粉馆生意火,眼红的人不少,之前那些小铺子的人来闹事,不过是小打小闹,真要是遇上硬茬,有赵虎这层关系,他们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苏言心里一动,可不是嘛。
粉馆开业一个多月,生意一天比一天好,隔壁的馄饨铺老板就曾故意把泔水倒在粉馆门口,还有卖包子的老张,背地里跟客人说她的酸辣粉里加了“邪物”。
这些事她都忍了,可要是真遇上更难缠的,她一个女子,确实没什么底气。
要是能靠上赵虎,以后铺子里的麻烦肯定能少很多。
“师父,我听您的。”苏言点头,心里的犹豫瞬间消散。
师父笑了笑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这就对了。咱们不惹事,但也不能怕事。”
当晚,三人在灯下整理辣椒种子。
满满一陶瓮的种子,倒在竹筛里,苏言仔细秤了一下一共才十二斤多。
她咬了咬牙,抓出五斤放在布袋子里:“给赵虎五斤,应该够他先试种了。”
师父看着她,眼里带着赞许:“舍得就好,做生意,有时候得先舍后得。”
小满蹲在旁边,小手拨弄着剩下的种子,好奇地问:“这些种子种下去,明年就能长出好多辣椒吗?”
苏言笑着点头:“对呀,明年咱们就能有吃不完的辣椒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苏言又换上了那身粗布男装,把头发束得紧紧的,脸上再抹上点炭灰,镜子里的人瞬间变成了“黝黑的小伙计”。
她把五斤辣椒种子和令牌揣进怀里,跟惠娘交代了几句,就往城西的军营赶。
军营门口戒备森严,士兵们握着长枪,眼神锐利地盯着来往的人。
苏言刚走近,就被一个士兵拦住:“干什么的?军营重地,不许靠近!”
苏言赶紧掏出令牌,双手递过去:“小哥,我找赵虎百户,我是满言粉馆的,跟百户约好的。”
士兵接过令牌看了看,又上下打量了苏言一番,才转身进营通报。
没一会儿,就看见赵虎从营里走出来,右手牵着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娃,男娃穿着虎头鞋,手里攥着个木剑,左顾右盼的,很是活泼。
赵虎身后跟着个年轻妇人,穿着淡青色的棉裙,头上插着支银簪,眉眼清秀,气质温婉,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人。
“哎呀,你可来了!”赵虎老远就笑着招手,语气热络得像见了老朋友。
他身边的男娃看见苏言,好奇地躲到赵虎腿后,偷偷探出头看她。
那妇人也跟着笑,目光落在苏言身上,带着点温和的审视。
苏言赶紧上前,弓着腰行礼:“百户大人,我把辣椒种子带来了。”
说着,把布袋子递过去。
赵虎接过袋子,掂了掂,笑着说:“你这小子,倒是守信用。来,进营里坐,外面冷。”
他又指了指身边的妇人,“这是内人柳氏,这是犬子赵小宝。”
柳氏对着苏言微微颔首,声音轻柔:“掌柜的不必多礼,我常听我家夫君提起你家的酸辣粉,前几天还带着小宝去吃过,味道确实好。”
苏言心里一惊,她去吃粉的时候,自己应该是女儿装扮,难道被认出来了?
她赶紧低下头,粗着嗓子说:“夫人谬赞了,不过是些家常吃食。”
柳氏看着她紧张的模样,忍不住笑出了声,却没戳破,只是转头对赵虎说:“夫君,咱们还是带掌柜的去偏厅说话吧,外面风大,别冻着孩子。”
赵虎点头,牵着小宝,带着苏言往营里走。
偏厅里生着炭火,暖意融融。
赵虎让士兵倒了茶,就迫不及待地打开布袋子,抓起一把辣椒种子,放在手里翻看:“这就是辣椒种子?”
苏言赶紧解释:“是的,回百户大人,不过,这辣椒喜暖,得等开春气温回暖了才能种,种的时候要选向阳的地,土要松,浇水不能太多,不然容易烂根。等苗长到半尺高,就得移栽,行距要留宽些,不然通风不好……”
她把种辣椒的注意事项一五一十地说,赵虎听得认真,还让旁边的亲兵拿纸笔记录下来。
柳氏坐在一旁,偶尔补充一两句,问的都是些关于辣椒产量,储存的问题。
其实,她心里也打着主意。
她父亲是西州府的县令,一直盼着做出些实打实的业绩,好早日升迁。
先前第一次吃到那酸辣粉里的辣椒,她就瞧出这东西是个稀罕宝贝,寒冬里能暖身,若是推广开来,尤其是在大西北,定能帮到不少百姓和官兵,更是父亲政绩上的好助力,所以当时就催着丈夫去寻这辣椒种子。
除此之外,她还悄悄给父亲备了份更大的礼。
前些日子听人说西南那边已经试着搞起了一年两熟的耕种法子,她心里便盘算了起来,西州虽在西北,气候比西南冷些,但土豆,红薯的成熟周期也就三四个月,未必不能试着种两季。
要是真能成,既能让百姓多些收成,父亲的政绩也能更亮眼,升迁的事自然更有指望了。
所以,这会儿对苏言更是热情了。
苏言一看这架势,心里明白,柳氏怕是比赵虎更看重这辣椒。
聊到一半,柳氏就笑着说:“掌柜的年纪轻轻,倒懂这么多农事。我听我家夫君说,你这粉馆生意做得红火,真是不容易。”
苏言赶紧谦虚:“都是靠街坊邻居照顾,谈不上红火。”
柳氏轻轻点头,目光里带着点深意:“现在生意好的铺子,难免会招人眼红,掌柜的一个人打理,可得多留心。”
苏言心里一暖,柳氏这是在提醒她。
她刚想道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