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妖沉默了片刻。
大城不能动,这一点来之前他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,并不意外。
紫火郡有数百座小城和数以万计的村落,人口加起来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。
只要紫火门不出手,妖王窟可以从容地收割,积累祭品,壮大实力,等到时机成熟,再把书院和佛门赶出去。
到那时候,整个紫火郡都是妖王窟的囊中之物。
岚业放下茶杯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但三年突破聚丹境后期这个条件,不够。”
岚业双手交叉放在膝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我还要加一个条件,合灵丹。”
尸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合灵丹,那是远比一般三品丹药更珍贵的存在,整个妖王窟也不多。
岚业自己已经是聚丹境中期,合灵丹对他无用。
那么这枚丹药是给谁准备的,不言而喻。
尸妖的目光落在岚火身上。
岚火站在岚业身旁,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,只是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。
岚业注意到了尸妖的目光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他确实是在为儿子铺路。
他费尽心思与三方周旋,书院和佛门的资源他要,妖王窟的好处他也要。
三方通吃,为的就是给岚火攒出一份足够丰厚的家底。
紫火门和紫火郡终究是要抛弃的,在离开前,得把它们的价值压榨得一滴不剩。
“可以。”
尸妖抬起头,声音沙哑。
“合灵丹可以给你们,但是,我也有一个附加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岚业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妖王窟要动秦家。”
尸妖的语气变得阴冷起来。
“紫火门不得插手。”
秦家。
岚业知道秦家。
紫火郡东部的一个中等家族,祖上出过几个衍旋境修士。
这些年因为秦风的崛起,在东部那片地域还算有些影响力。
不算什么大势力,动与不动,对紫火门来说无关痛痒。
“七天。”
岚业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我给你们七天时间,超过七天,不管秦家有没有被灭,紫火门都必须出手,否则书院和佛门那边会看出问题。”
岚业的声音斩钉截铁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他已经给了妖王窟足够多的好处,不可能再在这一点上让步。
书院和佛门派来的督战修士就住在紫火门里,七天是他们能瞒过去的极限。
一旦超过时限,督战修士必然会要求紫火门出兵平乱。
到那时候如果紫火门再不动手,等于是直接把“通敌”两个字写在脸上。
尸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。
七天。
灭掉一个秦家,足够。
“成交。”
交易达成。
尸妖转身走向殿门,黑袍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岚门主,合作愉快。”
说完,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殿门重新关闭。
岚业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父亲。”
始终沉默的岚火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隐忧。
“书院和佛门那边,万一被他们发现了?”
“发现不了。”
岚业摆了摆手。
“督战那个老秃驴心思全在他的佛法上,书院派来的那个书生更是眼高于顶,两个人都不会注意到这点小事,我们只需要表面上做足姿态,他们就挑不出毛病。”
他侧过头,看向自己的儿子。
“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?”
“记得。”
岚火低下头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“乱世之中,活下去才有资格谈道义。”
岚业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对,紫火郡的局势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,书院、佛门、妖王窟,哪一个是紫火门能正面抗衡的?想要在这些庞然大物的夹缝中生存,就必须学会审时度势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岚火的肩膀。
“我会帮你铺好所有的路,合灵丹,聚丹境,这才是将来你的立足之本,其余的都可以抛弃。”
“多谢父亲。”
岚火躬身行礼。
大雪还在下,铺天盖地,将整座紫火山都染成了白色。
紫火郡的冬天,今年格外冷。
望月城不起眼的小院里,叶清推开门,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。
补天鼎内,那些废丹终于被彻底炼化。
精炼完成了。
他终于可以突破衍旋境界了。
清晨的霜气还没散尽,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,夹杂着邻家孩童的欢呼和奔跑的脚步声。
兰慕仙起得比平时更早。
叶清推开修炼室的门时,她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好一阵子。
廊下那张小石桌上摆满了她从坊市淘回来的东西。
几盏还没糊上纸的竹骨灯笼架子、一叠裁得方方正正的红纸、两串长长的彩色纸幡,还有一大碗刚调好的浆糊,冒着微微的热气。
她正踮着脚尖往廊下的横梁上挂一盏走马灯,那灯做成了莲花形状,灯面上绘着仙子飞天的图案,笔画虽然谈不上多精细,却有一种拙朴的好看。
听到身后的门响,她头也不回地招呼道:“夫君,快来帮我看看,歪了没有?”
叶清走过去,退后两步帮她看了看。
“左边高了一点。”
兰慕仙调整了一下系绳的角度,再问:“现在呢?”
“正了。”
她满意地拍了拍手,从凳子上跳下来,裙摆带起一阵风,将石桌上那张红纸吹得翻了个面。
她又手忙脚乱地去按住红纸,回头冲叶清笑了一下,那张小脸上沾了一点浆糊,鼻尖被清晨的冷风吹得微微发红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夫君,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?”
“万灯节。”
叶清走到石桌前,拿起一盏还没完工的竹骨灯笼翻看了一下。
“你这几天天天念叨,我想不记得都难。”
“那你知道今天要怎么过吗?”
兰慕仙双手叉腰,一副当家主母安排家务的架势。
“早上把院子布置好,贴春幡挂灯笼,中午吃团圆饭,下午去城隍庙那边看杂耍,晚上去护城河边放祈愿灯,然后去主街看花灯巡游。”
“我把路线都打听好了,城南陈婆婆说今年城隍庙那边请了北海郡的戏班子,听说会表演御剑飞天的仙戏。”
她说得眉飞色舞,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数。
叶清看着她的样子,忽然有些恍惚。
眼前这幅画面,让他想起了一个很遥远的词。
过年。
在前世,每年腊月三十,母亲也是这样早早地起来,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,父亲则在门口贴春联,踮着脚尖问他“正不正”。
他那时候还小,帮不上什么忙,就蹲在一边看父亲糊浆糊,满手都是黏糊糊的面粉味。
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、纯粹而温暖的片段。
后来他一个人在外面闯荡,过年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符号,是手机里群发的祝福短信,是出租屋里一碗泡面加个卤蛋就算犒劳自己的仪式感。
再后来,他来到这个世界,连春节这个概念都没有了。
紫火郡的万灯节倒是有几分元宵节的味道。
正月十五,满城花灯,河里漂满祈愿灯,连续七天七夜,确实是盛大而隆重的节日。
“夫君?夫君!”
兰慕仙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回来。
她站在他面前,歪着脑袋看他,手里举着一盏刚糊好的小灯笼,灯笼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两只胖乎乎的鸟,看不出是鸳鸯还是灵鸡。
“想什么呢?叫你三声都不应。”
“想起了以前的事。”
叶清接过她手里那盏灯笼,看了看上面那两只胖鸟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这画的什么?”
“凤凰!你看不出来吗?”
兰慕仙理直气壮地指着那两只鸟。
“这是凤,这是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