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毓愣住了。
道场中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引凤归巢，让凤凰精气主动归顺。
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，但从风落霜口中说出来，却让人不得不信。
叶清忽然想起知微当初照料凤尾灵参时，用的正是寒潭之水加银针渡穴的方法。
而风落霜所说的引凤归巢之法，是更高级的手法，能够保全凤凰精气。
这就是理念的差距。
知微用掌控之法，将凤尾灵参当成需要驯服的猛兽。
风落霜用顺应之法，将凤尾灵参当成可以沟通的生灵。
乾毓沉默了良久，才开口道：“风师妹的说法确实精妙，但引凤归巢之法，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掌握的，需要消耗的灵力和神识，是寻常手法的十倍不止，对丹师的要求太高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中重新燃起斗志。
“这就是我与你观点的根本分歧所在，风师妹的顺应之法，追求的是丹药品质的极致，这固然令人钦佩，但丹道一途，不仅仅是追求极致，更是追求普适。”
“你所说的方法，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你和楼主大人等寥寥数人能施展，但丹道需要传承，需要让更多的炼丹师能够掌握，需要炼制出更多的丹药造福天下修士。”
“而我主张的掌控之法，虽然在某些方面不如顺应之法精妙，但它能被更多的丹师学会，能炼制出更多的丹药，这才是丹道的大道。”
他这番话同样掷地有声，道场中不少丹师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。
风落霜的理想太过高远，高远到让普通人望尘莫及。
而乾毓的理念则更加务实，更接地气。
风落霜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微微点头。
“乾师弟说得有理，顺应之法确实难以普及，这是它的局限所在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但我依然坚持我的观点，丹道的极致，一定是顺应而非掌控。”
“我们不能因为难以做到，就放弃了追求极致的信念，就像修炼一途，我们不能因为仙道遥不可及，就放弃了对大道的求索。”
乾毓也点了点头：“风师妹说得也没错，追求极致，正是我辈丹师不断前进的动力。”
两人相视一眼，同时拱手行礼。
那一瞬间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惺惺相惜的默契。
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出来，这两个人的丹道天赋，都已经达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高度。
他们的辩论，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，而是丹道两条不同路线的碰撞。
叶清闭上眼睛，将两人方才的每一句话都在脑海中反复咀嚼。
掌控与顺应。
这两个词仿佛两把钥匙，同时打开了他心中两扇大门。
他忽然明白了许多以前一直困惑的问题。
苏雅的灵植理念，为什么强调顺应灵药的生长习性。
因为灵药不是死物，是有灵性的生灵，强行催生只会损耗其本质。
但乾毓说得也没错。
顺应之法虽然精妙，却对丹师的要求极高，而掌控之法虽然有所折损，却能普及开来，让更多的修士受益。
这两条路，没有绝对的对错，只有不同的取舍。
叶清在心中问自己。
如果换作是他，他会选择哪一条路？
想了很久，他心中浮现出一个答案。
在能力范围内，尽可能地顺应。
在能力不足以顺应时，以掌控之法兜底。
顺应为体，掌控为用。
取两家之长，走第三条路。
这个念头在叶清脑海中成形的瞬间，他感觉自己的丹道认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许多之前觉得高深莫测的丹道难题，此刻都有了全新的理解角度。
他睁开眼，正对上知微的目光。
知微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，距离极近，几乎是贴在叶清耳边。
“风落霜与乾毓今日看似丹道之争，实则是右副楼主和楼主之间理念之争。”
知微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叶清一人能听见。
叶清眉头微皱。
知微继续说道：“叶道友有所不知，风落霜的顺应之法，正是楼主大人丹道的核心理念，而乾毓的掌控之法，则是右副楼主的传承。”
“楼主主张顺应天道，以无为而治丹，右副楼主则主张以人力胜天，以强御弱。”
“这两种理念之争，在紫月楼已经持续了上千年，如今楼主大人不知因何受伤，闭关养伤，右副楼主代行楼主之权，两人的矛盾愈发激烈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几分。
“早就听说右副楼主对楼主之位虎视眈眈，如今一看，果然如此。”
叶清侧过头，看着知微近在咫尺的脸，心中念头急转。
知微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？
妄论三位楼主之间的关系，这可是大忌。
更何况鹤鸢觊觎的是左副楼主之位，知微这番话里提到的却是右副楼主和楼主之间的矛盾。
这其中有什么关联？
是知微自己的意思，还是鹤鸢的授意？
如果是鹤鸢的授意，那鹤鸢是想暗示什么？
叶清脑海中飞速思索，脸上却不动声色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表示自己听到了。
知微见他反应平淡，也不再多说，重新坐直了身子，目光重新投向论道台。
风落霜和乾毓的辩论，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又进行了数轮交锋。
从二品丹药的炼制心得到药材的辨识与处理，从丹火的微控到丹炉阵法的改良，每一个话题两人都能辩上数个回合。
叶清一边听，一边在心中记录。
两人随口说出的一句话，往往蕴含着极为高深的丹道见解，听他们论道，收获不比研读一本高阶丹书少。
傍晚时分，论道结束。
风落霜和乾毓同时从论道台上走下，各自回到自己的蒲团。
道场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，经久不息。
就连那两位三品丹师也站起身来，微微颔首，面露赞许之色。
叶清也跟着鼓掌，目光却落在风落霜和乾毓身上。
这两人，此刻都恢复了平静淡然的神色，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辩论从未发生过。
但叶清注意到了一个小小的细节。
风落霜下台后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叶清的方向，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移开。
那一眼很平淡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但叶清心中却升起了一个念头。
风落霜，是不是认识他？
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压了下去。
他初来乍到，怎么可能认识楼主的关门弟子。
也许是错觉。
交流会进入了第八日。
从这一天开始，论道台的主角变成了三品炼丹师。
第八日登台的，是黄旗长老。
叶清原以为黄旗长老会因为敬启和空席的事对他有所针对。
但出乎意料的是，黄旗长老登台后连看都没看叶清一眼，全程专注于讲道。
他讲的是三品丹药炼制的火候九转之法，内容精深渊博，让叶清大开眼界。
第九日，登台的是鹤鸢长老。
鹤鸢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丹袍，面容端丽，气质雍容，与那日在仙府中召见知微时的凌厉判若两人。
她讲的是灵植培育中的灵脉引导术，言语温和，条理清晰。
对台下丹师的提问也耐心解答，丝毫看不出此人是紫月楼阴暗面的掌控者。
黄旗长老和齐丹长老也都坐在台下，听鹤鸢讲道时频频点头。
三人之间偶尔还会低声交谈几句，气氛融洽得像是多年的老朋友。
叶清看得叹为观止。
第十日，登台的是齐丹。
齐丹讲的是三品丹药的君臣配伍之道，引经据典，深入浅出。
讲到兴起处，他随手取出几种三品灵药现场演示，手法行云流水，让人叹服。
叶清注意到，齐丹登台时，黄旗长老面带微笑地鼓掌，鹤鸢也微微颔首致意。
知微坐在叶清身旁，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意，时不时为齐丹的精彩论述鼓掌叫好，态度真诚无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