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清躲在角落里，目光在人群中搜寻。
终于，他在高台一侧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风落霜。
她一袭蓝色长裙，青丝挽成简单的髻，面容依旧清冷，只是比落星谷中多了几分从容与淡然。
她站在白秋衍身后不远处，作为楼主亲传弟子，她的位置比普通弟子高出一截。
叶清看了她一眼，便收回目光。
不急。
现在不是找她的时机。
场上的论道还在继续。
白秋衍忽然抬了抬手，全场立刻安静下来。
他的目光落在人群后方，停在了叶清身上。
“叶秦。”
叶清心中一凛。
白秋衍竟然知道他的名字？
众目睽睽之下，他无法回避，只能上前几步，抱拳道：“弟子在。”
白秋衍看着他，目光温和却深邃，像是要将他看穿一般。
“方才众人各抒己见，你觉得，何为丹道之本？”
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叶清身上。
有好奇的，有嫉妒的，有幸灾乐祸的，还有几道阴冷的目光。
来自右副楼主一脉的弟子。
叶清沉默了一息，然后开口。
“弟子以为，丹道之本，在于人。”
白秋衍眉梢微挑：“哦？何解？”
“灵材再好，无人则废，火候再精，无人则灭，道再高深，无人则虚，心再虔诚，无人则空。”
叶清神色平静。
“万物皆备于人，丹道亦然，若无炼丹之人，灵材不过是草，丹炉不过是铁，经文不过是字。”
这番话落下，场中一片寂静。
不少弟子面露深思之色，齐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，徐衍之的表情则愈发阴沉。
白秋衍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“好一个在于人。”
他抬手，一枚玉简自袖中飞出，落在叶清面前。
“这是紫月仙子早年撰写的一卷丹道心得，你且收下，好生参悟。”
全场哗然。
紫月仙子，初代楼主的丹道心得！
这可是无数弟子梦寐以求的至宝！
叶清双手接过玉简，躬身道谢：“多谢楼主厚赐。”
他心中却是一凛。
白秋衍此举，到底是真的赏识他，还是另有所图？
论道大会持续了两个时辰，白秋衍又出了几道题，不少弟子都得了赏赐，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
散场时，已是正午。
叶清将玉简收入储物袋，正打算趁着人多混出去，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叶师弟。”
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。
叶清脚步一顿，转身便对上了风落霜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。
她不知何时走下了高台，穿过人群，来到了他身旁。
周围尚未散去的弟子纷纷侧目，露出惊讶之色。
风落霜是楼主亲传弟子，性格清冷孤傲，平日里极少主动与人攀谈，更别说主动去找他人了。
“风师姐。”
叶清拱手行礼，神色坦然。
风落霜看着他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人，在落星谷救了她一命。
在谷中，她狼狈不堪、随从尽死、身陷绝境时，是他舍弃了一件轮海阶法宝，替她撕开了一条生路。
事后她回想起来，愈发觉得叶秦当时的表现。
那种犹豫不舍却又毅然决然的模样，是真诚的。
他本来可以不用管她。
“叶师弟，明日来紫月仙府，我有东西给你。”
风落霜收回手，转身朝广场外走去。
叶清看着她的背影，心中微喜。
明天终于能光明正大的探索紫月仙府的秘密了。
叶清回到仙院时，已是黄昏。
兰慕仙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，面前摆着一副棋盘，左手执白右手执黑，自己跟自己下棋。
见他推门进来，她抬眸扫了他一眼，唇角微扬。
“看你这春风满面的，有进展？”
叶清在她对面坐下，将今日论道大会上白秋衍赐丹道心得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
兰慕仙听完，把玩着手中的黑子，若有所思。
叶清取出了那本丹道心得，让兰慕仙看看也没有手脚。
兰慕仙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手脚，而且其确实是紫月仙子的真迹。”
叶清更摸不着头脑了。
这奖赏未免也太丰厚了。
这可是紫月仙子的真迹，绝世的珍宝。
紫月楼主白秋衍居然就这样给他了？
“紫月楼主亲自出题，特意点你的名，还赐你丹道心得——”
她抬起眼，眸光微凝。
“夫君，你不觉得太巧了吗？”
叶清点头：“我也觉得不对劲。”
今日到场的内门弟子数百人，其中不乏丹道天才、资深丹师。
白秋衍不点别人，偏偏点他。
这只有一种可能，白秋衍在论道大会之前，就已经知道他了。
“三种可能。”
兰慕仙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，齐丹在他面前提过你，白秋衍想看看他看中的人有什么本事。”
“第二，风落霜在他面前提过你。”
兰慕仙说着，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清一眼。
“她欠你一条命，自然会在师尊面前替你美言几句，白秋衍作为她的师尊，爱屋及乌，对救过自己弟子的人多几分关注，也合情合理。”
叶清想了想，两种可能都有道理，或许两者兼有。
兰慕仙忽然冷笑：“还有第三种可能，他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了，你不会以为，你那易容符骗得过一位聚丹境大圆满的强者？”
叶清心头一凛，兰慕仙的话像一盆冰水，浇得他脊背发凉。
易容符骗不过聚丹境大圆满的强者。
这他其实早就知道，只是下意识不愿去深想。
白秋衍闭关三年，不问世事，一个衍旋境的新人丹师，何德何能让他亲自点名？
论道大会上那卷随手赐下的紫月仙子丹道心得，一切看似合理的赏识，放在这个前提之下，瞬间变了味道。
叶清声音微沉，带着几分后怕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白秋衍已经看穿了我的身份？”
兰慕仙没有直接回答，纤长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，轻轻落在棋盘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她抬起眼，眸光清澈如明镜。
“或许他从你踏进紫月楼的第一天，就已经知道你是谁了。”
叶清沉默。
他自诩行事谨慎，易容符能瞒过聚丹境中期以下的探查，只要不刻意接近强者，就能瞒天过海。
但他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。
白秋衍是紫月楼主，是聚丹境大圆满，距离紫府境只有一步之遥的强者。
在那种存在面前，一张符箓的伪装，就像一层薄纱，轻轻一扯便碎。
“那他为何不拆穿我，反而纵容我在紫月楼偷师？”
叶清问。
兰慕仙把玩着手里的黑子，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拆穿你有什么好处？”
叶清被问得沉默。
若是一个假扮丹师的普通散修，混进紫月楼，图谋不轨，大可直接拿下。
但对方既然知道他的身份，就明白这样的做法无用。
叶清是香火神，就算拿下了，他也能在香火里重生。
结果非但没有震慑敌人，反倒是多了一位棘手的死敌。
兰慕仙顿了顿，将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一角，吃掉了三颗白子。
“但白秋衍没有这么做，他赐你丹道心得，在众人面前给你体面，还让风落霜主动邀你入仙府，你觉得，一个发现了奸细的楼主，这样对待奸细，算计为何？”
叶清心中一动，脱口而出：“他在拉拢我？”
叶清身为九劫伏天神尊，本身实力不凡。
如今紫月楼风雨飘摇，若能拉拢这样一尊强大的香火神，对紫月楼来说，能减轻不小压力。
“不。”
兰慕仙摇头，眼神格外清晰。
“他在拉拢我。”
叶清怔了一瞬，随即恍然大悟。
紫月楼如今处境就像是一架半边身子跨出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