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清皱眉,对风落霜明天的邀请多了几分猜疑。
“风落霜邀我入仙府也是这个局的一部分?”
兰慕仙没有否认。
“风落霜不知情。”
叶清被说得糊涂了。
“以白秋衍的心智,他不会把真相告诉风落霜。”
兰慕仙站起身来,走到叶清身旁,伸手在他紧皱的眉头上轻轻一戳。
“你想,若风落霜知道你的真实身份,知道你接近她另有所图,她还能坦然待你吗?她还能用最真诚的一面来对待你吗?”
她的指尖微凉,力道轻柔,却像一记清泉注入叶清烦乱的思绪中。
“白秋衍要的就是风落霜的真诚。”
兰慕仙收回手,重新在他对面坐下,双手托腮,姿态慵懒。
“通过她,让你觉得紫月楼的人值得你出手相救。”
兰慕仙的声音像是雾霾里的明灯,照亮了许多被藏在迷雾里的细枝末节,让他的思绪变得清晰。
“你想,一位清冷孤傲的天之骄女,被你救了性命之后,真心实意地报恩、款待、托付信任,你会不会觉得,紫月楼的人还是有几分情义的?”
叶清默然。
白秋衍的手段,确实高明。
不施压,不威逼,不拆穿,不惊动,只是顺水推舟,让所有事情沿着最自然的轨迹发展。
风落霜的邀约是真心的,报恩是真心的,款待也是真心的。
而在这片真心的包裹下,叶清会一步步放下戒心,一步步把紫月楼当成自己人。
等到紫月楼真正遇险的时候,他还会冷眼旁观吗?
“那我明天还去不去?”
叶清问。
兰慕仙白了他一眼。
“当然去,白秋衍已经把牌摊了一半给你看了,你没有退回去的道理。”
她的语气从容。
“他给你丹道心得,你就收着;风落霜给你什么,你也接着;紫月仙府核心区域的秘密,能探多少探多少。”
她顿了顿,眸光微转。
“他既然要拉拢你,就不会在现阶段对你动手,你表现得越坦荡,越像是什么都没察觉,他反而越拿你没办法。”
叶清想了想,确实如此。
白秋衍再强,也是聚丹境大圆满,不到紫府,就还在这个棋局里束手束脚。
风落霜真心待他,他便坦然受之。
丹道心得是白秋衍亲手送的,他就光明正大地参悟。
所有的好处都是名正言顺拿到的,他也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对方手里。
兰慕仙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。
“再说了,就算最后谈崩了,不是还有我给你兜底么?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叶清的心却一下子安定了下来。
是啊,他担心什么呢?
白秋衍又不能把他怎么样。
就算身份暴露、图谋败露,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被紫月楼追杀。
有伏天成的香火在身,就算死了,也不过是从香火中重生一次罢了。
叶清长长呼出一口气,眉头舒展。
“老婆大人说得对,我确实想多了。”
他伸手握住兰慕仙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。
“那就按你说的,装糊涂,拿好处,探秘密,等局面明朗了再说。”
兰慕仙任他握着,唇角笑意浅浅,没有抽回手。
“这才是我认识的叶清。”
入夜。
叶清将那卷紫月仙子的丹道心得放在膝上,神识沉入其中,参悟到深夜。
兰慕仙早早回了房,留下一句“别熬太晚”便掩上了门。
窗外竹林沙沙作响,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,将玉简上的文字映得流光溢彩。
紫月仙子不愧是初代楼主,丹道造诣堪称一绝。
叶清看了不过两个时辰,便觉得许多此前困扰他的瓶颈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。
有了这本丹书,他有把握在一个月内突破到三品炼丹师。
他合上玉简,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。
白秋衍送这份厚礼,诚意确实够足。
这种级别的传承,放在任何一座宗门都足以当作镇派之宝,他却随手就给了。
若不是打着拉拢兰慕仙的算盘,叶清几乎要以为这位楼主对他一见如故。
“也罢。”他自语道,“既然你要演戏,我就陪你演到底。”
翌日清晨。
叶清换了一身青色长袍,腰间悬着齐丹赐的令牌,早早出了院门。
兰慕仙倚在门框上打了个呵欠,懒洋洋地说了句:“早点回来”。
便转身回了房。
桃曦端着早膳出来,见自家夫人这副模样,偷偷抿嘴笑了笑,心说叶秦大人和夫人真是恩爱得紧。
叶清沿着青石大道一路行至紫月仙府门前。
守门的弟子显然已经得了吩咐,见他递上令牌,立刻恭敬让行,还主动引了一段路,将他带到仙府深处的风落雪灵院。
这是一座建在湖心小岛上的雅致院落。
四面环水,湖水澄澈如镜,倒映着天光云影,偶有几尾灵鱼跃出水面,溅起圈圈涟漪。
一条白玉石桥连接小岛与岸边,桥头种着两株紫竹,竹叶沙沙作响。
“叶师弟来了。”
引路弟子退下后,一道清冷的女声从湖心传来。
叶清抬眼望去,风落霜立于湖中央的水面之上,一袭蓝白长裙,青丝披散,赤足踏水,身姿卓然。
她膝上横着一具古琴,琴身黝黑,七弦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不等叶清开口,她的手指便已按上琴弦。
铮——
第一声琴音响起,叶清脚下的湖水微颤,连带着整个湖心小岛都仿佛轻轻震了一下。
旋即,第二声、第三声接连响起,琴音如潮水般涌来,先是低沉浑厚,犹如千军万马踏破长夜。
继而清越高昂,似是剑光冲霄、杀伐漫天。
随后又是一转,音调渐弱,透出一股悲怆苍凉之意。
仿佛一位绝世强者站在破败的山河面前,满心雄图却无力回天。
叶清在石桥尽头的凉亭中坐下,面前的石案上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一壶热茶。
茶香袅袅,与琴音交织在一起,竟别有一番滋味。
他没有出声打扰,只是静静听着。
风落霜的琴技极高,这首曲子他从未听过,但其中蕴含的意境却让他心头微动。
杀伐是紫月楼如今的处境,悲怆是白秋衍面对群狼环伺却强撑门面的无奈。
风落霜弹此曲,或许是无心,或许是有意,但无论哪一种,都说明她对紫月楼的未来并非毫无感知。
一曲终了。
尾音在湖面上盘旋了许久,才缓缓消散。
风落霜踏水而行,步履轻盈,行过处水波不兴。
她走到凉亭前,赤足踏上白玉石板,裙摆微微浸湿,贴在脚踝上,却浑不在意。
“让叶师弟久等了。”
她在叶清对面落座,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。
“方才那曲,是我师尊闲暇时所作,名为《山河落月殁》,我刚学不到一月,粗陋得很,让师弟见笑了。”
叶清摇头。
“风师姐过谦了,这首曲子气势磅礴,暗藏悲意,若非心中有丘壑,断然弹不出这等意境。”
风落霜微微一怔,似是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评价。
她盯着他看了两息,眼底的疏冷似乎又消融了几分。
“叶师弟果然不是俗人。”
她轻轻笑了,那一笑如冰雪初融,清冷中透出几分暖意。
叶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。
风落霜的表情真诚坦然,没有半分算计和伪装。
她确实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,也不知道白秋衍真正的用意。
她邀他来,只是单纯地报恩,单纯地觉得这个在落星谷救过她性命的师弟,值得亲近。
白秋衍这一步棋,走得确实高明。
“风师姐昨日说,有东西要给我。”
叶清放下茶杯,开门见山。
风落霜点头,素手一翻,一枚巴掌大的碧蓝色铠甲自她掌中浮现。
甲片通体剔透,泛着柔和的水光,表面镌刻着细密的符文,隐隐有海浪拍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