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那时，他再来重新衡量与伏天城的关系。
在此之前，伏天城不可为敌。
沈玄重走出小巷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他已到了伏天城的北门，城门大开，守城的士卒正在换岗，见到他从城中走出，不约而同地投来警惕的目光。
沈玄重没有理会那些视线，径直出了城门，踏上了通往沈家的官道。
夜色浓重，官道两侧的树林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走了约莫三里路，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。
树下早已有人在等。
那是一个身着黑衣的中年男子，面容与沈千松有几分相似，只是眉宇间多了一层阴翳。
聚丹境后期。
见到沈玄重，他快步迎了上来，恭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大长老，谈得如何？”
沈玄重摘下斗笠，随手挂在槐树的枝桠上，在树下的一方青石上坐了下来。
“千柏，回去之后，把青木郡那三分之一地界的契约和地图书准备好，明日便送去伏天城。”
沈千柏愣住了，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玄重。
“大长老，那块地我们拖了这么久，就这么给出去了？”
沈玄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平静，却让沈千柏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。
“不止是地，还有一枚四品潜龙出渊丹。”
沈千柏猛地抬起头，脸上的震惊已经变成了愤怒。
“大长老！那枚潜龙出渊丹是您突破大圆满时剩下的唯一一枚，是留给族内天骄的！”
“用不上了。”
沈玄重打断了他的话。
沈千柏张了张嘴，想要反驳什么，却在沈玄重那双浑浊老眼的注视下，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跟随大长老多年，深知这副平淡表情之下藏着的是何等深沉的心思。
大长老从不会做亏本的买卖，他既然肯付出这么大的代价，就必然有他的道理。
“还有。”
沈玄重的声音继续响起。
“传讯给我们接待妖王窟的人，告诉他们，让他们把岚业的具体行程、随行护卫的修为和数量，全部摸清楚，越详细越好。”
沈千柏眼中的疑惑更浓了。
“大长老，您这是要？”
“把这些情报和岚业的命一起，送给伏天城。”
沈千柏彻底懵了。
沈玄重没有解释，只是抬头望着头顶那棵老槐树斑驳的树冠。
“千柏，你记住，神道不灭，正神不死，在找到彻底杀死一尊香火正神的办法之前，伏天城不能为敌，只能交好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，像是在教导沈千柏，又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“沈家经不起再一次重创了，青元陨落，精锐折损过半，外部群狼环伺，内部人心惶惶，我们需要时间恢复元气，需要空间休养生息。”
“若是继续与伏天城斗下去，沈家迟早会被拖垮，到那时，不需要叶清出手，妖王窟、那些之前被我们压着的小势力，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，将沈家撕成碎片。”
沈千柏沉默了。
想起这些日子以来，那些原本对沈家俯首帖耳的附属势力，开始阳奉阴违、推三阻四。
若不是大长老突破了，他们怕是早就落井下石了。
如今沈家看上数郡朝拜，可他们真正的目的也只是想看沈家和伏天城死斗，两败俱伤，好坐享渔翁之利。
一鲸落而万物生。
沈家和伏天城都是这头鲸鱼，所有人都在等两头鲸鱼鲸落。
大长老说的是事实。
沈家，确实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。
“那我们就不报仇了？数百族人的仇，就这么算了？”
沈千柏的声音带着不甘。
沈玄重收回目光，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双手。
“仇，当然要报，但不是现在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“等主脉的人到了，等我们找到了克制香火神道的法门，等沈家恢复了巅峰实力，今日送出的一切，都可以十倍百倍地拿回来。”
“但在此之前——”
他抬起头，与沈千柏四目相对。
“收起你所有的恨意和不甘，面对伏天城的人，笑。”
“面对叶清，低头。”
“把所有的怨恨都咽回肚子里，烂在心里。”
“只有活着，才有翻盘的机会。”
“死了，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沈千柏看着沈玄重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，良久，终于低下了头。
“是，大长老。”
沈玄重点了点头，从青石上站起身来，摘下挂在枝桠上的斗笠重新戴上。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，轻到只有沈千柏一个人能听见。
“岁月墟出口现世的消息，主脉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，但傲来神州距东苍州路途遥远，即便以最快的速度传讯，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大半年，再加上主脉内部各方势力的博弈角力、天人老祖出关的时机、横跨两州的准备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底闪过一丝幽光。
“最快，也要三年。”
沈千柏心头一震，明白了大长老话中的深意。
三年。
至少三年之内，沈家只能靠自己。
而这三年，就是沈家休养生息、积蓄力量的关键窗口。
“这三年里，沈家不但要与伏天城和平共处，还要尽可能地与其他势力保持克制。”
“放弃那些鞭长莫及的地方和利益，将力量集中在核心区域。”
沈玄重的声音越来越低，越来越沉。
“同时，暗中积蓄力量，族中所有聚丹境以上的族人，全部闭关修炼，库房中的修炼资源，除了维持家族基本运转的部分，其余全部下发给有潜力的后辈，沈家需要第二个聚丹大圆满，甚至——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，但沈千柏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紫府境。
沈家需要一位紫府境强者。
只有拥有一位紫府境强者坐镇，沈家才能真正摆脱当前的困局，重新回到东苍州最顶尖的势力行列。
而沈玄重自己，聚丹大圆满，距离紫府境只有一步之遥。
这一步，便是天壤之别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沈千柏深吸一口气，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沈玄重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朝官道的方向走去，苍老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。
“岁月劫将至，乱世出枭雄，三大霸主势力盘踞东苍州太久了，久到他们已经忘记了被人从宝座上拽下来的滋味，沈家若能在这一劫中抓住机遇，未必不能取而代之。”
他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，最后一句话轻得像是自言自语，却又重若千钧。
“到那时，今日之辱，尽可十倍偿还。”
沈千柏站在原地，望着沈玄重远去的背影，久久没有动弹。
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，将几片枯叶吹落在他的肩头。
他伸手拂去落叶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那里是沈家的方向。
他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，也坚定了许多。
斗笠下的那张苍老面容上，疲惫与决绝交织。
他知道今日的决定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沈家要向一个杀了自家族长的人低头，意味着他这把老骨头要在屈辱中苟延残喘。
可他是沈家的大长老。
沈家四千年的基业，不能断在他手里。
在找到断因果、灭天规的法门之前，他必须忍。
忍到主脉来人的那一天。
忍到找到破绽的那一天。
忍到沈家重新崛起的那一天。
到那时，一切都会不同。
万灯节的喧嚣随着最后一盏天灯没入云端而渐渐消散.
伏天城从一夜的狂欢中苏醒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繁忙。
李梦鸢的动作比叶清预想的还要快。
万灯节次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她便带着一队人马出了城，直奔青木郡的方向。
叶清站在城主府的阁楼上，目送那道干练的红裙身影消失在晨雾中。
这丫头，昨夜还在桥头红着脸放河灯，天不亮就换了副面孔。
那一身戎装束得整整齐齐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