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眼看向叶清,浑浊的老眼中透出一丝认真。
“这份诚意,可够?”
叶清沉默了三息。
四品灵丹的珍贵,没有人比他更清楚。
东苍州最顶尖的炼丹师也不过四品。
能炼制四品灵丹的丹师一只手就数得过来,而且成功率低得令人发指。
一枚四品灵丹,足以让紫府境强者都为之出手争夺。
沈玄重居然舍得拿一枚四品灵丹当见赔礼。
这已经是下血本了。
叶清的目光在玉盒上停留了片刻,又移回到河面上。
“不够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不容商量。
沈玄重愣住了。
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抽搐。
他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神尊还真是狮子大开口。”
他的语气中没有恼怒,只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无奈。
“也罢,既然老夫今日是带着诚意来的,那就再添一个条件。”
他收起玉盒,重新将目光投向河面。
夜风拂过,将他花白的须发吹得微微飘动。
河面上的鱼线随着水波轻轻起伏,他的手腕稳得像是铸铁一般。
“一个击杀岚业的机会,如何?”
叶清吃惊的望着他。
岚业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头已经很久了。
妖王窟第三十四窟窟主,聚丹境后期的修为,背靠整个妖王窟。
这条毒蛇一直在暗中窥伺,等待着伏天城露出破绽的那一刻。
若论对伏天城的威胁,岚业比起沈家也不遑多让。
沈玄重居然要拿岚业当筹码。
“怎么击杀?”
叶清压下心头的波澜,声音冷淡询问。
沈玄重慢声回答。
“半个月后,妖王窟会派人来沈家谈合作,来的人正是岚业。”
他偏头看了叶清一眼,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“沈家可以提供他的具体路线和随行人员的情报,神尊只需提前埋伏即可。”
他只字不提妖王窟要与沈家合作什么。
叶清陷入了深思。
沈玄重给出的三个条件,一个比一个重。
每一样都精准地戳在他最需要的地方。
这老东西对伏天城的了解,远比他想象的要深。
可越是如此,叶清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就绷得越紧。
沈家的图谋,究竟有多大?
就在叶清思忖之际,沈玄重手中的钓竿忽然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。
鱼线绷得笔直,河面上炸开一朵白色的水花。
上鱼了。
沈玄重手腕一抖,钓竿轻描淡写地往上一提。
一条足有二尺长的金色鲤鱼破水而出,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稳稳落在他身旁的竹篓中。
叶清的目光看在沈玄重的鱼钩。
鱼钩上空空如也。
没有饵料。
愿者上钩。
沈玄重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将那条金色鲤鱼从竹篓中取出,随手又抛回了河中。
鱼入水的瞬间溅起一朵水花,尾鳍一摆便消失在粼粼波光里。
“鱼是好鱼,只是太小了些。”
他自言自语般地说道,将鱼线重新抛入河中。
叶清看着那条消失在河水中的金鲤,忽然轻笑了一声。
这一声笑让沈玄重微微侧目。
“加上岚业的命,勉强够了。”
沈玄重花白的眉梢舒展开来,将鱼线从河中收回,慢慢缠绕在竿身上。
“神尊,合作愉快。”
他将缠好的钓竿放在膝上,终于抬起头来,与叶清四目相对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。
叶清看了他三息,缓缓转过身。
“半个月后,岚业的命,我收了。”
他迈步朝李梦鸢走去。
两人的背影渐渐融入远方的灯火之中。
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,沈玄重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他低头看着河面上漂过的万千河灯,那张苍老的脸上浮起一抹疲惫的神色。
“这小子还真不好糊弄。”
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,将钓竿收好,站起身来,拿起脚边的斗笠重新戴在头上。
他提起竹篓,将里面仅剩的几尾小鱼尽数倒回河中。
水花溅起,鱼尾摆了几下便消失在粼粼波光里。
沈玄重转身,朝与灯街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蓑衣在夜风中轻轻摆动,那背影看上去与任何一个乘兴而来、兴尽而归的垂钓老翁别无二致。
只是那双藏在斗笠下的老眼,闪着幽深的光。
苍老的声音在风中散开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说话。
“主脉那边,也该来信了。”
沈玄重沿着河岸缓步而行,远离了灯街的喧嚣。
方才与叶清交锋的场景,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回放。
那小子明明只有轮海境的修为,坐在他三步之外,却像一头盘踞在自己领地里的猛虎,寸步不让。
沈玄重活了四千余年,见过太多人。
有人贪财,有人好色,有人慕权,有人畏死。
只要抓住一个人的软肋,便能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。
可叶清这个人,他看不透。
这种人对敌人狠,对自己更狠,是最难缠的那一类。
沈玄重走出河岸的范围,拐入一条僻静的小巷,斗笠下的嘴角浮起一抹苦笑。
“斗不过啊。”
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,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。
若真刀真枪地放对,他有把握压制叶清。
聚丹境大圆满对聚丹境后期,整整一个境界的差距,不是任何秘术法宝能够弥补的。
再说了,论法术法宝,他沈家不惧任何人。
哪怕是传说中的天术沈家也拿得出来。
紫府阶至宝沈家也有两件。
可有什么用?
他杀不了叶清。
香火正神,只要香火传承不断,便是不死不灭之身。
金身法相被毁,只要香火愿力足够,顷刻间便能重塑。
神躯被打散,只要还有一座神庙、一尊神像、一缕香火,便能卷土重来。
这是规则的差距。
天道规则之下,香火正神就是杀不死。
就像是岁兽,寿命不够,出手就是自杀。
寿命够了又如何?
斩杀多少年岁兽,也得耗费多少年寿命。
除非能斩断规则!
沈玄重停下脚步,仰头望着巷子上方那一线狭窄的夜空。几
盏天灯从视野中缓缓飘过,橘黄的光芒映在他浑浊的老眼中,像是两点微弱的烛火。
他可以倾沈家之力攻打伏天城。
他可以请出族中所有底牌,甚至可以付出巨大代价从傲来神州主脉请来天人境强者助阵。
然后呢?
杀了叶清一次,他活过来。
毁了他的金身,他重塑。
伏天城三郡信徒何止千万,遍布东苍州东部,他杀得完吗?
杀不完。
杀不完,香火就不会断。
香火不断,叶清便永生不死。
而沈家会得到一个永世不休的死敌。
沈玄重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叶清那双深邃的眼睛。
那不是一个少年得志便猖狂的人的眼神,那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平静。
这种人一旦认准了敌人,便是不死不休。
他可以压制叶清一次、两次、十次。但叶清只需要赢一次。
一次,便足以让沈家万劫不复。
想到这里,沈玄重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他在河岸边对叶清说的那些话,不全是假话。
大劫将至,两家若继续斗下去,结果确实是两败俱伤。
只是他没说的是,这个“两败”之中,沈家会伤得更重。
伏天城输了还能靠香火重来,沈家输了就是真的输了。
所以他才会亲自来伏天城。
所以他才会低声下气地赔礼道歉。
所以他才会拿出青木郡、四品灵丹、甚至岚业的命来当筹码。
不是他大度,是他没有选择。
沈家经历了沈青元陨落、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