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清的瞳孔变了一瞬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他握着李梦鸢的手，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。
李梦鸢察觉到他掌心忽然绷紧的力道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河岸边那个垂钓的身影。
她没有多问，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另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，周身气机悄然提起。
“不必紧张。”
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河边传来，像是在跟老友闲话家常。
“今夜是万灯节，老夫不过是来河边钓几条鱼，凑个热闹罢了。”
那垂钓之人抬起手，摘下了头上的斗笠，露出一张清瘦苍老的面容。
花白的眉，深陷的眼窝，颧骨高耸，看上去与寻常的七旬老翁并无二致。
沈家大长老，沈玄重。
叶清曾在紫火门的情报玉简中见过他的画像。
聚丹境大圆满的修为，放在整个东苍州东部都是站在最顶端的那一小撮人之一。
沈青元陨落后，沈家本已风雨飘摇。
偏偏这个老东西在关键时刻突破了，硬生生将沈家从覆灭的边缘拽了回来。
他没有敌意，也没有善意。
叶清摸不清他的用意。
万灯节是伏天城最重要的节日，满城百姓都在欢庆，街巷中到处都是手无寸铁的凡人。
若是在此刻与沈玄重动手，聚丹大圆满级别的交锋足以将方圆数十里夷为平地，伤亡将不可估量。
这老东西是算准了这一点。
沈玄重将斗笠放在脚边，从身旁的竹篓中取出一根备用的钓竿，随手朝叶清抛了过来。
钓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稳稳落在叶清面前，竿尾插入青石地面的缝隙中，纹丝不动。
“来都来了，不如陪老夫钓几竿？”
沈玄重的声音依旧平淡。
“神尊也不想伏天城最重要的节日被破坏吧？”
叶清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钓竿。
竹竿，丝线，铁钩，再普通不过的渔具，没有一丝灵气波动。
李梦鸢侧头看着叶清，目光中满是警惕与担忧，无声地摇了摇头。
叶清朝她微微笑了笑，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。
“没事。”
他松开李梦鸢的手，握住面前的钓竿，将其从石缝中拔出。
走到沈玄重身侧三步之外，撩起衣袍下摆，在那道低矮的河堤上坦然坐下。
钓竿在手，鱼线入水。
两个本该剑拔弩张的敌人，此刻并肩坐在河岸边，中间只隔了三步距离。
河面上的万千河灯从他们面前缓缓漂过，橘黄的灯光映在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上。
一张苍老深沉，一张年轻锐利。
李梦鸢没有上前，站在原地，手按剑柄，死死盯着沈玄重的背影。
只要那老东西有半点异动，她的阵旗会在第一时间发动。
夜风拂过河面，带来远处灯街上隐约的喧嚣与笑声。
“今夜的伏天城倒是热闹。”
沈玄重率先开口，像是在聊家常。
“万灯节，好些年不曾见过这般景象了，老夫记得上一次看到这么多河灯，还是三千多年前在傲来神州，那时候我在沈家还算悠闲，时常有赏灯会。”
叶清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钓竿。
沈玄重也不在意他的沉默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东苍州贫瘠，能在这种地方建起这样一座城池，聚起三郡香火，着实不容易。”
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。
“说句心里话，老夫活了四 千余年，见过不少所谓的少年天才、一方雄主，可能在这般年纪做到你这一步的，整个东苍州的历史上都屈指可数。”
叶清依旧没有接话。
沈玄重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，花白的眉梢微微挑起。
“神尊不打算说话？”
叶清的声音平静，目光始终落在河面上那道随波起伏的鱼线上。
“你来伏天城，总不至于是为了夸我。”
“有话直说，不必拐弯抹角。”
沈玄重沉默了片刻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年轻人，真是沉不住气。”
他摇了摇头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。
“也罢，既然神尊不喜欢寒暄，那老夫就开门见山了。”
他将钓竿换到左手，右手从蓑衣内侧取出一只酒葫芦，拔开塞子灌了一口，用袖口擦了擦嘴角，才缓缓开口。
“如今整个东苍州东部，说来说去，不过是沈家和伏天城两家独大。”
“其余那些郡城势力，要么是墙头草，要么是苟延残喘的末流货色，不值一提。”
他的声音缓慢，陈述一个公认的事实。
“沈家与伏天城之间虽有旧怨，但说到底，也算不上不死不休。”
叶清闻言，嘴角浮起一抹冷笑。
“不算不死不休？”
他终于转过头，正视沈玄重，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“沈千松、沈千鹤屡次进犯，哪一件不是冲着毁灭伏天城来的？你现在跟我说算不上不死不休？”
沈玄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，浑浊的老眼中只有一种看淡世事的平静。
“神尊杀沈青元、灭沈家数百精锐，这笔账，也该清了。”
两人对视，目光在空气中撞出一道无声的火花。
片刻后，沈玄重率先移开了目光，重新望向河面。
“老夫今日来，不是来翻旧账的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。
“大劫将至，两家若继续斗下去，结果不过是两败俱伤。”
“东部这点家底本就薄，斗到最后鱼死网破，便宜的只能是那些虎视眈眈的外人。”
“不如两家就此收手，井水不犯河水，共同瓜分东部，壮大自身，为迎劫做准备。”
叶清握着钓竿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。
他听出了沈玄重话中的重点。
大劫将至，为迎劫做准备。
这老东西也知道些什么。
不对。
沈家是傲来神州的主脉分出来的势力。
在傲来神州都是数一数二的顶尖势力。
沈家主脉更是有天人坐镇的庞然大物。
天剑阁能知道隐秘，沈家不可能一无所知。
沈玄重作为支脉的大长老，知道一些关于九劫的隐秘，并不奇怪。
而他说这番话的目的，叶清也洞若观火。
说到底，不过是忌惮兰慕仙。
沈玄重突破聚丹大圆满又如何？
在兰慕仙那尊堪比妖王、佛陀的大能面前，一巴掌就能拍死。
沈家不敢轻举妄动，不是不想灭了伏天城，而是打不过兰慕仙。
他在拖延时间。
傲来神州沈家主脉迟早会派人来。
岁月墟出口现世，沈家主脉不可能坐视不理。
下一次来的，恐怕就不是神木老祖那种紫府境巨擘了。
说不定会有天人下场。
到那时候，沈家便不再需要忌惮兰慕仙，今日谈的一切和平共处都是废纸一张。
叶清没有点破。
今夜是万灯节，满城百姓都在欢庆，他不想在这一天和沈家打起来。
他也不会让沈玄重觉得伏天城好糊弄。
“你一句话就想让伏天城和沈家的恩怨一笔勾销？”
叶清的声音淡漠，不掩讥讽。
“未免太异想天开了。”
沈玄重闻言，表情并无变化，早就料到叶清会这么说。
“神尊说的是。”
他点了点头，语气出乎意料地坦诚。
“之前确实是沈家做得不对，老夫既然亲自登门，自然要拿出诚意来。”
他说出了让叶清心头一震的话。
“之前赌斗输掉的青木郡那三分之一地界，沈家可以兑现。”
叶清握着钓竿的手猛地一紧。
青木郡三分之一的地界。
那是青木郡药材最为丰饶的区域，每年产出的灵药就足以支撑一个中等宗门的所有炼丹需求。
当初赌斗沈家输掉后，一直没有兑现。
如今沈玄重主动提出兑现。
这老东西下了血本了。
叶清的目光在沈玄重那张苍老的脸上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