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荏苒。
尽管时间在梦界并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,所有人都不知道自那场序列二的自毁后过去了多久,他们唯一能完全感知到时间在缓慢流逝的,便只有避难所内那些仪器滴答滴答响时所记住的秒数,物资消耗的数量和速度,每次外出侦查的次数,以及自己的记忆断片的次数。
还有的便是,小艾诗莉娅渐渐地长大了。
就像所有沉默家庭里的孩子都是沉默的,小艾诗莉娅的话也很少。
她每天能做的,就是在各个方面串下门,用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观察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,尝试理解每个人的叹息,然后天真地用自己的方法帮下忙。
她会在露西趴在办公桌上昏睡过去的时候,悄悄地拿走露西桌子上那些喝了又懒得洗的咖啡杯,当露西醒来时,那些咖啡杯已经被洗干净放在了角落的柜子上。
米歇尔是这里为数不多喜欢喝酒的人,虽然存货不多,每天他也就轻轻用嘴唇抿上一小口,但时间越来越长,在这里也越来越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下,他就只能通过喝酒来消愁,然后继续看着数据发愣,但还是会说:米歇尔啊米歇尔,你不能这样堕落了,今天开始,戒酒!
但次数越来越多,直到有一天,他约上雷,拿出自己的存货,崩溃地喝了个酩酊大醉,然后两个大男人大半夜地拉着出来上厕所的小艾诗莉娅,完全喝断片的情况下,尝试教她一个小孩子高等数学和微积分,讲得还比一般教授教的还好,然后讲到第三章的时候一个没站稳就晕死在了酒瓶的怀抱里。
从那以后,他俩就再也没敢喝酒了。
除此之外,她每天都会把自己从露西那里领来的糖果放在尼禄的枕边,因为她能感受到,每天晚上,尼禄都会因为那条短腿而发生幻痛,让他每晚每晚睡不着觉。
露西教过她,感觉痛苦的时候,就吃点糖吧,糖有营养,能让身体不那么痛苦。
每天早上,尼禄都会盯着枕边的糖发愣,然后放到床边的抽屉里,他当然认识,毕竟当初运送物资的时候自己也有参与,但他不觉得自己应该浪费糖这种东西,自己又不是小孩了。
但耐不住每天早上都有,门外那个自以为伪装很好的女孩,每天都在用期待的眼神盯着自己,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路过再路过。
“…………我不喜欢吃甜的。”
明明如此,但他还是拆开了包装,吃了下去,青苹果味的糖放入口腔,门外的小艾诗莉娅也终于蹦蹦跳跳地离开了。
后来,尼禄会以: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来上学吧。”为理由,在医务室的病床上教她读写,和一些基础的知识,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说,把每天的课程教完,他就会看着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腿沉思很久,听艾尔基兰说:“你尼禄叔叔就是匹上过战场的老马,他渴望战死在战场上,换取荣耀和他人的幸福,可他已经老了,对比我们,他老了很多,所以只能躺在床上了。”
这个强壮的意大利混血儿在有一天像是突然开了窍,手写了很多书,他把自己无聊的遐想写了进去,并把他们交给了艾诗莉娅,说这些东西足够她学习到小学六年级的知识水平,在那之后的时间就太远了,尼禄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。
在那之后,艾尔基兰给他拿来了一条假肢,据说很多零件都是从其他仪器上拆的,毕竟艾尔基兰是这些叔叔阿姨里唯一一个懂拆解组装的,自然知道哪些东西可以拿下来,哪些东西可以拆,其中艾诗莉娅帮了不少忙,虽然大多都是把扳手拿来,递一下零件,或者去悄悄量一下尼禄的腿长。
成功的是,尼禄能重新站起来了,尽管走得很别扭,但他还是立刻加入了侦查队里去。
而说到艾尔基兰,他是这9个人里唯一还笑得出来的,也是九个人里面最忙的。
因为侦查组每天都会出去,总共由三个人组成,分别是雷、露西和雅婷姐姐,尼禄来了以后,原本要出去的露西就留了下来,他们每天都会通过密道去外面的仓库找找有没有遗漏的物资,并用剩余的羊皮纸写下需要用的物资,第二天过来取,为了不惊动黑山羊群,他们拿的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大,一旦动静太大就有可能被发现。
除此之外,他们还被赋予了采集数据的使命,他们需要用探测雷达去观测那个被序列二毁掉的地上世界。
每天都会有数据传下来,为了数据的精确和全面,他们就必须东跑西跑。
所以在采集数据的时候,他们就有可能会遇到残余的黑山羊幼崽,尽管因为序列二的焚烧让他们已经失去了绝大部分生命力,但还是有许多蛰伏在了外面,那些留下的哪怕是几乎没有战斗经验的他们都可以处理,可就怕数量多起来。
所以艾尔基兰每天的任务就是跑来跑去,看看这个能不能拆?看看那个拆了对生活有没有影响?拆下来的零件能做些什么?并给他们疗伤。
顺带在疗伤时,教艾诗莉娅几招。
这样的时间不知道持续了多久,久到女孩已经慢慢能够熟练地为别人包扎,并使用工具对一些简单的机器进行维修。
可就是那一天,尼禄和雅婷浑身是伤地带着腹部被贯穿的雷重新踏入避难所……
“对,往左拧,然后拿橡胶包起来。。”
小艾诗莉娅卖力地将和自己手臂一样粗的扳手和那颗螺母对齐,然后奋力一拧,紧接着从一旁的工具箱里拿出橡胶条,将裸露出来的骨骼保护了起来,接着去拧修脚踝处的活动关节,里面已经被黑山羊幼崽的黑血灌满,金属关节上满是被腐蚀出来的洞,看样子只能卸了重换一个关节了。
“这个螺母能用多久?”
尼禄靠在沙发上,他的肩膀处有落石砸伤,伤口被削下来一块肉,在不断流脓,大腿外侧也有一道伤口,哪怕已经做了处理,也还在不断渗血,和这些相比其余的地方也就是一些擦伤和磕碰了,金色的头发垂落在耳旁,坚硬的脸庞从未有过的虚弱,他的尊严和意义都被踩在了脚底,踏进了这苟延残喘的生命里。
“你要是不死命跑,就还能用三个月。”艾尔基兰拿着镊子把尼禄肩膀上那些刺入皮肤的碎石捡出来,涂上酒精,然后缠上绷带,中间尼禄没有出一声,可是浑身却紧绷得像是一条干枯曲折的树枝。
“雷呢?他怎么样了……”
尼禄看着只剩一节的绷带,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,制止住了艾尔基兰要给他头上的伤口包扎的动作。
“唉……露西和雅婷还在给他做手术,具体不知道,不过物资还有很多呢,不差你这一卷。”
话毕,尼禄也才放下手来乖乖接受治疗。
“……那数据怎么样?有用吗?”
“还好吧,毕竟我们都不是这方面的专家,能看得懂数据就不错了,米歇尔那边正在看,他读研的时候得过物理奖,虽然奖项的时效性不高,但终归是比咱俩专业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
二人此时看向艾诗莉娅,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抱着尼禄的假肢,尽管她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,咬牙切齿,像是连脸上的肌肉都要拿去用,也还是没法再往里拧上一点。
“哎哎哎!好了好了,小祖宗啊,行了,拧个螺丝犯不着起真火啊。”
艾尔基兰赶忙把扳手从艾诗莉娅的手里接了过来,然后被扳手上的高温烫得唔呀乱叫,直到把扳手丢到地板上,才吹着手坐了回来。
“艾尔基兰叔叔,你没事吧?”艾诗莉娅垫着脚跑过来,像是生怕自己刚刚的行为让他受了伤。
“没事没事……灵魂体,烫一下没事的。”艾尔基兰傻笑着摸了摸这孩子的头。
“来!给尼禄叔叔把假腿装上,之前怎么装,怎么修我都告诉过你了,现在你自己装一遍,装完这节课就完了哦!”
“嗯!”艾诗莉娅一下子应了下来,然后抱起那个有她三分之一长的假腿,蹲在了尼禄那空荡荡的裤腿前,开始按照几天前艾尔基兰教给她的那样,按步骤去给尼禄装上假肢。
艾尔基兰再看向尼禄,他似乎一直有什么话想说一样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