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关小镇的街道向来清冷,此地居民生活艰难,故而鲜有人会在街市上闲逛。四位身着白衣、佩剑的女子行走于小镇街道,显得格外突兀。稍有眼力者皆知,在这小镇之中,无人能比这四位女子更为尊贵。
“已许久未曾逛过此地街市。幼时随父在此以草药换取食物的场景,至今仍记忆犹新,如今也算是旧地重游了。”走在前方的冷艳女子轻声呢喃,随后移步至一个摊位前,轻抚着一只用青草编织的青蛙。昔日,田间小溪尽是此等小物。同村玩伴皆年长于我,他们捕捉这些青蛙可谓轻而易举,唯独我与此大肚皮的小东西无缘。父亲为哄我开心,于街市用两枚铜板换得这只青草编的青蛙赠予我。那时,他们那艳羡的目光,我至今仍历历在目。
“苏师姐,此玩物有何特别之处?数日之后,青草枯萎,便再无趣味可言。这条街市所售之物,尽皆庸俗,实难提起兴趣继续闲逛。不若我们返回陈家,再对那本剑经深入探究一番如何?”这女孩虽面容尚显稚嫩,却已颇具风情,她紧紧搂着苏玟的臂膀,言辞间满是恳切。然而,话才出口,她便面露愧色,双眼凝视着苏玟,唯恐自己的师姐心生恼怒。只因她深知,自己眼中的索然无味,却是苏玟幼时的幸福与欢乐所在。
“沈师妹,莫要如此,数年光阴已逝,我已然释怀,现今一心专注于武学,心无杂念。幼时经历,于我而言,乃是心性之锤炼,反倒助我登武学之峰!”苏玟轻拍沈琪之手,沉声道,“陈家的家传武学,非礼勿视。”沈琪却不以为意,“并非我们有意窥视,是陈辛自行取出剑经与我们共览的。况且我们助他击退了觊觎他家传武学的魔教恶徒,再去让他取出剑经研习又有何妨?”
苏玟转头,眉头微皱,伸出手指轻点沈琪的脑袋,缓声道:“你啊,需收敛你这骄纵之性。昔日,我受陈辛一饭之恩,得以留下做工活命,方有机会在师尊路过时被收为弟子。此恩,实在不小了。现今助他退敌,乃是我分内之事。他主动邀我们观研剑经,乃是想若此祸事无法化解,使我们携剑经与一后人往宗门拜师,以存其武学传承。”
“嗯,商人果然皆是精于算计之辈,他恐我等不应,故而先使我等观了剑经。此莫非是其常言的,受人之恩,必有所图?”沈琪对其师姐的解释并未随声附和,仅是随口埋怨了一句。
“罢了,我们回去吧,莫要再让陈辛拷问那少年了。此少年应当并非那妖人的内应,我曾试探过他,其体内毫无内力,亦无任何武学根基。想必是那妖人虚虚实实的手段罢了。”苏玟转身朝着陈府行去,脑海中不断回忆着陈辛寄往南霖剑宗的书信内容,其中对此事的来龙去脉描述得甚是详尽,欲从信中的蛛丝马迹寻得此妖人的来历。
原来,陈辛在此做了半辈子的富家翁,一直期望自己的子孙能够读书有成,日后考取功名,以延续这份来之不易的家业。前两年,他的一个小孙子对读书毫无兴趣,竟将那本《劝学》用牛皮纸包裹起来,再用细绳系住书本,另一端系上青砖,然后将书沉入自家院子的池塘。过了半个月,不知是绳子断裂,还是牛皮纸被水浸泡腐烂,那本《劝学》竟自行浮出水面。陈辛虽为商贾,却对读书之道极为看重,当时便拿起那本《劝学》,狠狠地敲了那小子的脑袋一下。正准备再敲第二下时,却发现书的封面已被小孙子的头皮蹭去大半,露出了“剑经”二字。陈辛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,便回到书房,嘱咐下人不得打扰。他在书房中待了整整一天一夜。后来,他走出书房,叫来那个将书沉入池塘的小孙子,告诉他此后无需再学习那些大儒经典,只需跟他学习一些算术之法即可。就这样过了半年,这小孙子出门玩耍时,与以前同在一个私塾的几个孩子发生了争执。小孩子说话毫无顾忌,都称他陈笏是庶出,没有资格读书,只能学习一些微不足道的算术,将来也只能帮陈家家主算算账,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出息。少年热血,哪受得了激,便要动手。奈何双拳难敌四手,只片刻便被一个年纪稍大的小孩压在身下挨了几拳。那小孩边出拳边喊道,“说你没出息你就受着,你家那嫡出的大哥在我这也乖巧的像只猫,你算个什么东西。你爹当年纳你娘为妾,听说你祖父却是不允,外面都在传,你祖父也想纳你娘为妾,哈哈哈,如今你到底是谁的种,你可知晓?”这话出口极尽侮辱,这小孩子将读书人的礼义廉耻尽皆忘却。陈笏也不管祖父平日在家中的教诲,将大拇指竖起,狠狠的撞向那孩童的肋间,只一下,便将他点出去三尺,然后那孩童便不省人事了。旁边的几个混不吝的也吓得四散而逃,回去叫了私塾先生,将这受伤的孩童送去了医馆。这孩童服了三日的汤药却不见好,第五日的时候丢了性命。出了人命,便要打官司。县衙便差仵作去验尸,最后孩童尸体查出外显淤青,肋间内有利器伤其肺腑,却无利器入体的创口。这下衙门犯了难了,现场所有的孩童皆言,是陈笏出拳伤人的,手上并无利刃,且尸体也无创口。最后陈辛赔了两百两白银了了事儿。
事情原以为就这么过去了。
一旬之前,此案的仵作在酒楼吃酒,酒吃多了,胡乱向自己的同僚说了此案,言语间尽是对孩童逝去的惋惜。坐在旁边桌的一个绿衣女子听了此事,便知晓了此中奥妙。那陈笏定是身怀一门以气驭剑的法门,如今只练到气劲透体的功夫。不过小小年纪,就能在手中无剑的情况下,聚气于点,再透体而出,状若短剑前刺,此子天赋不俗啊。
绿衣女子起身结了帐,慢慢走下酒楼。街边的摊贩都看向她,非是她生的花容月貌而瞧她,是她这身装束太过奇异了。绿衣裙,后背剑,左佩刀,右悬葫芦。边关尚武,佩剑佩刀本是件很平常的事儿,可是同时佩剑佩刀的倒是少见,况且还是位容貌甚美的少女。
少女不知不觉到了陈府门口,未见她脚下动作,便跨到了陈府大门。先在左边以剑写了句:身怀重器,需知术高莫用。接着用刀在右边刻了句:为富不仁,当思因果报应。少女收了刀剑,然后拍了拍刀鞘,小声说道:“下次有机会,让你先刻字,便是极公平的了,嘿嘿...”正准备转身走了,突然拍了下脑袋说道:“怎么把这茬忘了,横批啊!忘写啦!可是这横批是用剑刻还是用刀刻呢?不行,用刀用剑都不公平,还是我自己来吧。”只见她飞身上了府门的横梁,探身出去,伸出食指,在陈府的门楣上写下“无德窃器”四个大字,又在大字右下角用指力写就“半旬后来废汝伤人法门,断汝传承”。落款:洛璃教。这少女写的以刀剑写的门联,虽然平不平仄不仄的,倒是尽显道德仁义。不过少女偏听偏信,主观臆断地将此事定性为无良地主欺压百姓,实在是应了那没有调研就没有发言权’那句老话。少女倒也有趣,刻字也要极尽公平,刀剑要轮流着来,着实可爱。
“半旬时光,绝对能让陈府上下人心惶惶,先吓吓他们,再废其武学,让他们身心皆受折磨。如若只废其武学传承,那真是太便宜他们了。嘿嘿,这一路我做了这么多善事,谁敢说我洛璃教是邪教!阿娘从不在乎这些,我知道的。可是那书上都说,出来混江湖是最讲名头的了。我们圣教都这名声了,出去报名号我都不好意思报出口。”恍惚间,少女已出了小镇,想瞧瞧附近的庄子有没有需要行侠仗义的人家。
“我沐倜潋绝对不会让正义晚到的!”少女举起佩刀,在山坳里大声呼喊,接着拍了拍剑鞘,小声说,“下次该你出鞘了,这很公平,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