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四十分,徐董的生日宴。
林晚站在宴会厅的阴影里,手里握着顾景舟的胃药。
他今天喝了太多白酒——山西来的客户,用喝倒才算诚意的那套,硬是灌了他半斤。她看着他脸色发白还强撑笑容的样子,就知道他胃病要犯。
“顾总,药。”她走过去,声音很轻。
顾景舟正和人说话,闻言侧过身。他接过药,指尖擦过她的掌心,很烫。
“水。”他说。
林晚递上温水,看着他吞下药片。灯光下,他额头有细密的汗,眉头微蹙着。这是只有她能看见的、顾景舟的脆弱时刻。
“去休息室躺会儿?”她低声问。
“不用。”他摆摆手,又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样子,“王董还没到,我得在这儿。”
他总是这样。永远把“应该”放在“需要”前面。
林晚没再劝,只是默默退后半步,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一次。
九点十分,王董到了。
带着他刚从英国回来的女儿,王薇。二十二岁,牛津读艺术史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说话时总爱用“我觉得呀”开头。
顾景舟迎上去,握手,寒暄,笑容恰到好处。
“景舟哥哥!”王薇声音清脆,“爸爸说你公司可厉害了,我能去参观吗?”
“当然。”顾景舟笑着,侧身让出位置,“让林总监带你,她最懂这些。”
林晚上前半步,微笑:“王小姐好。”
王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,笑容甜美:“林总监好漂亮。景舟哥哥,你有这么漂亮的总监,平时工作肯定很愉快吧?”
“林总监能力强。”顾景舟说,语气是老板评价下属的客观,“是我的得力助手。”
助手。
两个字,轻轻巧巧,把她定位得清清楚楚。
露台上,男人们开始抽烟。
林晚知道顾景舟的习惯——谈正事时,会避开女眷。她本不该过去,但她得提醒他,半小时后还有个视频会议。
刚走到玻璃门边,就听见里面的笑声。
“……所以你真打算就这么单着?”是周维的声音,顾景舟的发小。
“急什么。”顾景舟的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酒意。
“能不急吗?你都三十六了。要我说,林晚就挺好,跟了你七年,知根知底……”
林晚的脚步停住了。
夜风突然变得很冷。
她站在门后的阴影里,能看见顾景舟的侧影。他倚着栏杆,指尖夹着烟,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
“林晚啊。”他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很淡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她太干净了。”他说,“像温室里养出来的花,看着漂亮,经不起风雨。”
周维啧了一声:“你这是心疼人家?”
“心疼?”顾景舟弹了弹烟灰,“我是说,她不适合我这个圈子。我那些事,那些应酬,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……她弄不来。她只会做方案,看图纸,把一切弄得井井有条。”
他顿了顿,吸了口烟:
“而且她家里那个情况……父亲常年病着,母亲没工作。以后都是负担。”
露台上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有人说:“但她对你死心塌地啊。七年,姑娘最好的七年都给你了。”
顾景舟笑了。
那笑声里有一种林晚从未听过的、轻慢的笃定。
“所以呢?”他说,“我亏待她了?高薪,职位,人前人后谁不敬她一声林总监?离了我,她能有什么?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她这边,声音顺着风飘过来:
“她懂事。知道什么该要,什么不该要。”
懂事。
两个字,像两把冰锥,直直钉进她胸口。
林晚站在阴影里,手脚冰凉。她想起很多事——
想起父亲第一次病危,他垫付的二十万医药费。她后来要还,他说不用,就当预支奖金。
想起她熬夜做的方案被客户盛赞,他当着全公司的面说:“林晚是我的福星。”
想起有次她发烧,还坚持陪他见客户。他在车上摸了摸她额头,说:“别太拼。”
她曾经以为,那是心疼。
现在她明白了。
那是主人对宠物的、居高临下的怜惜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她机械地拿出来,是沈予安。
“林叔今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,比预期好。
新药起作用了。
阿姨很高兴,包了你爱吃的荠菜馄饨,冻在冰箱里了。”
下面附了一张照片。父亲靠在病床上,笑着比了个剪刀手。母亲在一边削苹果。
很普通的画面。
却让林晚的眼泪,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。
她抬手擦掉,打字:
“谢谢。我周末回去。”
沈予安回得很快:
“好。路上小心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。
没有“你怎么了”,没有“为什么哭”,没有那些她需要费力解释的关心。
他只是说:路上小心。
像这些年来,他一直做的那样——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,不需要的时候安静退开。
宴会厅里,音乐换成了华尔兹。
王薇拉着顾景舟的手,在学舞步。她踩了他的脚,娇笑着道歉。顾景舟也笑,扶住她的腰,低声纠正她的姿势。
很养眼的画面。
才子佳人,门当户对。
林晚看着,忽然觉得荒谬。她用了七年时间,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、得体、配得上他。
可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她“配”。
他只需要她“有用”。
“林总监。”
王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手里端着两杯香槟,递给她一杯:
“敬你。景舟哥哥说,这些年多亏了你。”
林晚接过酒杯,微笑:“分内事。”
“我听说,”王薇凑近一点,声音压低,带着天真的残忍,“你跟了景舟哥哥七年?”
“我是顾总的员工,七年了。”
“只是员工?”王薇眨眨眼,“可他们都传,你是他……”
“王小姐。”林晚打断她,笑容不变,“传言而已。”
王薇看着她,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
“也是。景舟哥哥说,他要是结婚,肯定要找个门当户对的。毕竟,顾家那么大的家业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林晚握着酒杯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玻璃冰凉,透过皮肤,渗进骨头里。
十点半,宴散。
顾景舟送王薇父女上车,转身看见林晚还站在门口。
“怎么还没走?”他走过来,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和香水味——是王薇用的那款,少女香。
“等您。”林晚说。
顾景舟揉了揉眉心,语气疲惫:“叫代驾吧。我头有点疼。”
“好。”
等车的间隙,两人站在廊下。夜风很凉,林晚抱了抱手臂。
“冷?”顾景舟看了她一眼,脱下西装外套,披在她肩上。
带着他体温的重量落下来,还有他身上惯有的雪松香。
林晚僵了僵。
“谢谢顾总。”
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他点了一支烟,忽然说,“王薇那孩子,挺活泼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父亲,王董,手里有个文旅项目,十个亿的投资。”顾景舟吐出一口烟圈,“如果能拿下,公司明年就不愁了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“下周她想来公司参观,你安排一下。”顾景舟顿了顿,“带她去设计部看看,讲讲我们在做的项目。小姑娘学艺术的,应该有兴趣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他侧过头,看着她,“你这几天脸色不好。去医院看看,别硬撑。”
很平常的关心。
放在以前,她会觉得温暖。
现在,她只觉得冷。
代驾来了。
顾景舟拉开车门,坐进去前,忽然想起什么:
“对了,明天上午的并购会,材料都准备好了吧?”
“好了。”
“嗯。别迟到。”
车门关上。车窗降下,他朝她挥挥手:“早点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