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六点十分,上海虹桥站。
林晚拖着一个小型登机箱,穿过晨光熹微的候车大厅。箱子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、笔记本电脑,和一份打印出来的商业计划书。
七年,她在这座城市积累的一切——衣帽间里那些顾景舟说“得体”的套装,公寓里他送的摆件,办公室里无数个加班的夜晚——全都留下了。
只带走必需品。
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逃亡,虽然她直到昨夜才下定决心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她以为是沈予安——他说了会在车站接她。
但屏幕上闪烁的名字,让她指尖微微一顿。
周维。
顾景舟的发小,昨晚也在露台上的那个。
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,接起。
“林晚。”周维的声音有些急促,背景音里有汽车鸣笛声,“你在哪?”
“车站。”
“你要走?”周维顿了顿,“因为昨晚……景舟那些话?”
林晚没回答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:“他就那德行,喝多了说话不过脑子。你跟他七年了,还不了解他?他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林晚平静地打断他,“就是觉得我配不上他,就是把我当个趁手的工具,就是认为我离了他活不下去——这些,我都了解了。”
周维哑然。
“周维,”林晚看着眼前流动的人群,声音很轻,“谢谢你打这个电话。但不必替他解释。”
“我不是替他解释。”周维说,“我是觉得……可惜。七年,就算养盆花也有感情,他……”
“花?”林晚笑了,“对,我就是他养在温室里的那盆花。现在花想出去见见风雨,不行吗?”
“林晚……”
“车要开了。”她说,“再见。”
挂断电话,拉黑号码。
动作流畅,没有犹豫。
六点四十分,G1372次列车启动。
林晚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轮廓。东方明珠、金茂大厦、上海中心……那些她曾以为会一辈子仰望的风景,正在远去。
手机震动。这次是沈予安:
“上车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座位号?”
她发过去。
三分钟后,乘务员推着餐车停在她身边:“请问是林女士吗?有位先生为您点的早餐。”
一份红枣小米粥,一碟清炒时蔬,一颗水煮蛋。旁边还放着一小盒酸奶,和一张便签:
“按时吃饭。
酸奶记得放一会儿再喝,凉。”
字迹工整,是医生的那种清晰。
林晚看着那份早餐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无数个加班夜晚,顾景舟说“叫外卖吧”,然后继续对着电脑屏幕。她胃疼时,他只会说“抽屉里有药”。
想起有一次她发烧,还在陪他见客户。结束后在车上,她难受得蜷缩起来。顾景舟摸了摸她额头,对司机说:“先送她回家。”——那是他难得的体贴,但到家后,他说的下一句是:“明天上午的会议材料,今晚能发我吗?”
他从来不知道,或者说从来不在意,她需要什么。
而沈予安,隔着三百公里,知道她胃不好不能喝凉的。
粥还温热。 她慢慢吃着,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。十月的江南,稻田金黄,远山如黛。
手机又震。这次是条陌生短信:
“林总监,我是王薇。昨晚很高兴认识你。景舟哥哥说你在设计方面特别厉害,我最近也在做一个艺术项目,想向你请教,方便加个微信吗?”
林晚看着这条短信,忽然觉得很荒谬。
顾景舟把她“推荐”给了王薇。像推荐一个优秀的家教,一个趁手的工具。
她没回,直接删除。
然后打开电脑,点开那份《晚照设计工作室商业计划书》。
“晚照”——取“为霞尚满天”之意。三十一岁,还不晚。
她开始细化第一部分的定位:
“专注新中式生活美学,为30+女性提供有温度、有故事的家居设计。
不止是设计空间,更是设计生活状态。”
键盘敲击声在车厢里规律响起。窗外的光透过玻璃,在她手指上跳跃。
这一刻,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。
上午九点二十分,列车到站。
林晚拖着箱子走出车厢,一眼就看见了沈予安。
他站在站台的柱子旁,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长裤,很简单的打扮,但身姿挺拔。手里拿着把长柄伞——昨晚他说今天会下雨。
看见她,他走过来,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箱子。
“累吗?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林晚说。她看着他,忽然发现,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认真看沈予安。
他真的变了。少年时的青涩褪去,轮廓硬朗了许多,但眼神还是那样——安静,沉稳,看人时很专注。
“看什么?”他察觉到她的目光。
“觉得你好像没怎么变。”林晚说。
沈予安笑了笑:“变了。老了。”
“三十岁就叫老?”
“当医生的,三十岁已经算资深了。”他推着箱子往前走,“走吧,先去医院。林叔早上还问,晚晚几点到。”
去医院的车上,雨果然下了起来。
沈予安开车很稳,雨刮器规律地摆动。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柑橘香,是他车里的香薰。
“工作室的事,”他忽然开口,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?”
林晚有些意外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你电脑页面没关。”他说得自然,“刚才放行李时瞥见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在本地认识一些人。”沈予安继续说,目光看着前方,“工商、税务、还有几个做建材的朋友。需要的话,可以介绍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晚顿了顿,“但我可能……暂时不留在本地。”
沈予安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想去苏州。”林晚说,“那边文创氛围好,成本也比上海低。而且……”她看向窗外,“我想离过去远一点。”
沈予安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:“也好。苏州离这也近,高铁半小时。”
他说得平静,但林晚注意到,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些。
医院里,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父亲住在心内科的三人间。林晚进去时,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,母亲在床边削苹果。
“晚晚!”母亲看见她,立刻站起来。
“爸,妈。”林晚走过去,握住父亲的手。手上还留着输液后的胶布痕迹,皮肤有些干皱。
“怎么突然回来了?”父亲看着她,“工作不忙?”
“请了假。”林晚说,在床边坐下,“您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父亲拍拍她的手,“多亏予安。从联系专家到安排手术,都是他跑前跑后。这孩子,心细。”
母亲也说:“是啊,这几天都是予安照顾着。我什么都不懂,全指望他。”
正说着,沈予安进来了,手里拿着新的检查报告。
“林叔,指标都正常。”他把报告递给林晚,“恢复得比预期好。”
林晚看着报告上那些医学术语,看不太懂,但最后那句“预后良好”是清晰的。
“谢谢。”她抬头看他。
沈予安摇摇头:“应该的。”
中午,在医院食堂吃饭。
沈予安去打菜,林晚和父母坐在一起。母亲看看她,又看看沈予安的背影,小声说:
“晚晚,你跟妈说实话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林晚夹菜的手一顿。
“你眼睛是肿的。”母亲说,“昨晚哭过。而且你这次回来,就带这么个小箱子……不像临时请假。”
父亲也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林晚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辞职了。”
“辞职?”母亲一愣,“做得好好的,怎么……”
“妈。”林晚打断她,声音很平静,“我不想再为别人活了。我想做点自己的事。”
父母对视了一眼。
“是……因为顾总?”父亲问得谨慎。
林晚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