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半,姑苏新区的振东大厦。
林晚穿着米白色西装套装,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。手里拿着平板和厚厚的纸质方案。她没有化浓妆,只涂了淡淡的口红,是沈予安说她气色不好的那天,在楼下便利店随手买的豆沙色。
沈予安开车送她到楼下。
“我就在对面咖啡馆。”他指了指街角,“结束给我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林晚推开车门,深吸一口气。清晨的阳光照在振东大厦的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这座三十层的大楼是王振东在苏州的产业中心,今天,她将在这里,和顾景舟正面交锋。
电梯直上二十八层。
会议室门口,王薇的助理已经在等。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,笑容标准:“林小姐,这边请。王总和几位董事已经在里面了。”
推开厚重的木门,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
长条会议桌的主位,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国字脸,眉眼沉稳,正是王振东。他左手边是王薇,穿着香奈儿套装,妆容精致。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。
而那个空位的对面,坐着顾景舟。
他今天穿着藏蓝色西装,白衬衫,深灰色领带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侧脸线条在会议室冷白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冷硬。他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文件,正低声和旁边的助理说着什么。
听见开门声,他抬起头。
目光与林晚在空中相遇。
那一瞬间,林晚看见他眼底闪过极其复杂的东西——惊讶,痛楚,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……骄傲?
但很快,他恢复了平静,朝她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很商务,很疏离。
像对待一个普通的竞争对手。
林晚也朝他点了点头,然后在王薇的示意下,在王振东右手边的空位坐下。
“林小姐,很准时。”王振东开口,声音浑厚,“听薇薇说,你的方案很有想法。今天我们听听看。”
“谢谢王总给我这个机会。”林晚的声音平稳。
王薇笑着接话:“爸,林晚是我特意请来的。她在上海做了七年高端设计,经手的项目都是精品。”
“哦?”王振东看向林晚,“之前在哪家公司?”
“景舟资本。”林晚说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几个董事交换了眼神。
王振东看向顾景舟:“顾总,这是你以前的员工?”
顾景舟放下手中的笔,抬起头,语气平静:“是。林晚是我之前的创意总监,能力很强。她能独立创业,我很为她高兴。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,但林晚听出了那层意思——她在提醒所有人,她曾经是他的下属。
“那今天有意思了。”王振东笑了笑,“师徒对决。行,那我们先听顾总的方案。顾总,请。”
顾景舟站起来,走到投影幕前。
助理打开PPT,封面是熟悉的景舟资本logo,和那个标题——《姑苏新语》。
“各位董事,王总,王小姐。”顾景舟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,沉稳,有力,带着他惯有的掌控感,“在开始之前,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——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?”
他环视全场:
“为了赚钱?当然。但这不够。苏州不缺商业地产,不缺文旅项目。我们缺的,是一个能代表这个时代、这座城市精神的作品。”
他点击下一页,屏幕上出现一张老照片——八十年代的平江路,青石板,老房子,河边洗菜的妇人。
“这是记忆。”顾景舟说。
又一张照片——现在的平江路,游客如织,网红店林立。
“这是现实。”
“而我们的项目,”他切换下一张,是效果图——现代建筑与老街区完美融合,既有玻璃幕墙的科技感,又有白墙黛瓦的江南韵味,“应该是未来。是记忆、现实与未来的对话。”
很精彩的切入点。
林晚静静地听着。七年,她太熟悉顾景舟的风格——宏大叙事,概念先行,用情感包装商业逻辑。他总能精准地抓住投资人的痒点。
顾景舟继续往下讲。
商业分析,市场数据,投资回报率,风险管控……每一部分都扎实,每一页PPT都精致。最后的财务模型显示,这个项目五年内的内部收益率能达到22%,净现值一点二个亿。
很漂亮的数字。
汇报结束,会议室里响起掌声。
王振东点点头:“顾总不愧是专业的。数据很扎实,思路也很清晰。各位董事有什么问题?”
一个戴眼镜的董事举手:“顾总,你方案里提到要引进三家国际一线品牌。但据我所知,这些品牌对入驻位置很挑剔,特别是对周边商业氛围的要求很高。你有多大把握?”
顾景舟微笑:“李董问得好。事实上,我已经和其中两家初步接触过。他们看过我们的选址和规划,兴趣很大。这是他们的意向书。”
助理适时地递上两份文件。
李董翻了翻,满意地点头。
另一个女董事问:“顾总,你的方案里,文化板块的预算占比只有15%。会不会太低了?我们毕竟打的是文旅招牌。”
“张董的顾虑有道理。”顾景舟从容应对,“但我的观点是,文化是内核,商业是载体。我们需要用商业的成功,来反哺文化的持续发展。15%的预算,如果用在刀刃上,足够做出精品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林晚:
“文化板块的具体设计,我们可以找最专业的人来做。比如,像林小姐这样的专家。”
又把球踢回来了。
林晚面色平静,心里却冷笑。顾景舟还是那个顾景舟,永远知道怎么把话说得漂亮,怎么把利益最大化。
“顾总的方案很好。”王振东总结,“数据详实,可行性高。下面,我们听听林小姐的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林晚。
她站起来,走到投影幕前。
助理接过她的U盘,插入电脑。桌面打开,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,名字很简单:《此间江南》。
“在开始之前,我也想先问一个问题。”
林晚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:
“各位还记得,自己家的老房子吗?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“不是现在住的豪宅,别墅。是小时候住过的,可能已经拆掉的,或者早就卖掉的,那个真正意义上的‘家’。”
她点击下一页。
没有效果图,没有数据表格。
只有一张手绘的素描——江南老宅的天井,青苔斑驳的石板,墙角的水缸,屋檐下挂着的竹篮。
“这是我的‘家’。”林晚说,“或者说,是我记忆里的家。我爷爷的爷爷建的,住了五代人。我出生在那里,学会走路是在那个天井里,第一次写字是在那张八仙桌上。”
她切换下一张,是同一处宅院的现状照片——已经拆了一半,断壁残垣,野草疯长。
“三年前,拆了。因为城市改造。”
会议室里很静。
“我父亲在那天,蹲在废墟前抽了一下午的烟。他说,根没了。”林晚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人都听出了那份沉重,“后来我才明白,他说的‘根’,不是房子,是记忆。是一个家族的故事,一代代人的温度,那些具体而微小的生活痕迹。”
她看向王振东:
“王总,您做地产这么多年,拆过的老房子,可能比我看过的都多。但您有没有想过,我们拆掉的,不仅仅是砖瓦,是这些砖瓦承载的记忆,是这座城市最真实的肌理?”
王振东的眉头微微皱起,但没有打断。
“顾总刚才说,要做‘记忆、现实与未来的对话’。”林晚转向顾景舟,目光平静,“这个概念很好。但我想问,在这个对话里,‘记忆’到底是什么?是PPT上的一张老照片,是用来烘托情怀的装饰品,还是……我们应该真正去尊重、去保留、去延续的魂?”
顾景舟看着她,眼神深邃,没有回答。
林晚切换下一张PPT。
这次是项目地块的实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