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西下。
江边,一人高的芦苇随江风翻涌如白浪。
“嗖——轰——”
忽有一道红影自高处破空砸落,炸进芦苇泥地,惊得苇丛里一群水鸭子扑棱棱蹿上天,嘎嘎乱叫。
半晌,那泥坑中才摇摇晃晃站起一个红衣女子。
她发髻散乱,鸦青长发披散下来,半遮住一张绝美邪气的妖颜,可惜此刻半边腮帮子糊着黑泥,嘴角还挂着一截苇草。
红衣女子“呸”地吐掉嘴中草根,红唇未动,“千里传音”却已顺着江风送往远方。
“三十六蛊堂、七绝毒使全折在山上了!左右毒圣二位长老被‘五大门派’那帮狗贼死死咬住,只怕也撑不过半柱香!”
片刻,耳畔便传来一道阴冷之音:
“楼主有令,半步不可退,你且死战到底,替少主再挣半个时辰。”
红衣女子眼角抽搐,以千里传音破口骂道:
“妈的!什么狗屁少主,整日里净给咱们捅娄子!这回又不知糟蹋了武林五大门派哪家的黄花闺女,惹得他们倾巢而出。为了那非亲非故的小畜生,楼主竟不惜绑了万毒窟的世子,逼着人家如此折兵损将!这梁子结死了,只怕此番过后,你我皆活不成!”
“你我之命,皆是楼主所赐。既入此门,何谈死活。”
那阴冷的声音毫无波澜。
红衣女子胸口起伏不定,正欲再辩,头顶陡然掠过一道森寒剑气。
一抹白光劈开昏日,自高崖之上直斩而下!
“妖女,看剑!”
一声娇叱清脆激越。
但见半空中一名白衣剑装女子凌空扑下,身姿矫健如燕,手中三尺青锋挽出一点寒星,直取红衣女子头颅。
正是怀仁剑派的顾令仪。
红衣女子心头一凛,脚下泥水炸开,身形横移三尺,险险避开这一剑。
长剑落地,将芦苇荡劈出一道深壑。
顾令仪落地后毫不停留,手腕一翻,剑势欺身再上,厉声喝道:“快说出那淫贼的下落,本姑娘饶你不死!”
“贱人!本王怎晓得那小畜生滚去何处了?!”
红衣女子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,此刻听闻此言,更是又恼又怒。
她冷笑一声,反手自腰间抽出一柄狭长铁扇,手腕一抖,“唰”地一声扇面大开,借着挥扇之势,数枚钢针呈品字形向顾令仪面门急射而出!
那暗器来得极快,破空之声细若蚊蚋。
顾令仪大惊失色,急忙收步后撤,手中长剑舞成一团光幕,“叮叮当当”数声脆响,将钢针尽数磕飞,虎口却也被震得微微发麻。
她定睛看去,待看清对方手中兵刃,不由脱口惊呼:“百宝楼的千机扇!?你是‘血扇罗刹’沈红绡?!”
“蠢女人!”
沈红绡拨开脸上凌乱的湿发,露出一抹讥诮而残忍的狞笑,“连本王的名号都没打听清楚,你也敢一个人追下来送死?!”
说起来也是丢人。
半个时辰前还在山顶上打,怀仁剑派一众高手围她一个,一路逼至断崖绝壁。
眼见退路断绝,沈红绡一咬唇,纵身跳了崖。
本想着踩着陡坡施展轻功潇洒落地,结果一脚蹬空,咕噜咚一路滚下来,左肩磕在石头上,疼得她眼冒金星。
于是便有了方才那“天外飞仙”似的一砸。
而顾令仪身为怀仁剑派小长老的独女,平日里受尽宠溺。
此番门中长辈见大局已定,沈红绡又是强弩之末,便顺道将这扬名立万的贴金差事推到了她头上。
这顾大小姐天生一副急公好义的侠义心肠,兼之初出茅庐不知江湖险恶,只道是个寻常魔教妖人,便一腔热血地提剑追了下来。
此时听闻对方竟是凶名赫赫的“血扇罗刹”,顾令仪心头虽是一颤,面上却半分不肯露怯,傲然昂首道:
“哼,是又如何!本小姐自六岁习剑,苦修至今已有二十载剑道修为,难道还会怕你不成!”
沈红绡闻言,凤眸微眯,上下打量了眼前这满脸稚气未脱的姑娘一眼,心底只觉一阵荒谬。
六岁练剑,二十载修为,那岂不是二十六岁了?
瞧她这副涉世未深的模样,顶多不过双十年华,连扯谎都不会,当真是个没脑子的蠢货。
念及此处,沈红绡心中大定,手中千机扇一合,身形化作一道红影,主动欺身而上!
二人再度交手,兔起鹘落间已拆了数十招。
但见芦苇荡中剑光霍霍,红影翻飞。
顾令仪手中长剑急舞,将怀仁剑派的守势剑法施展得滴水不漏,苦苦招架着沈红绡扇中层出不穷的钢针。
然而她心中却越打越是拔凉,甫一交手她便已落入绝对的下风,对方不仅内力深厚诡谲,招式更是狠辣刁钻,自己落败丧命,不过是迟早的事。
反观沈红绡,她的武功本就远在顾令仪之上,即便此刻身带内伤,若当真全力施为,不出几招便能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剑派大小姐毙于扇下。
只是她方才在山上受尽了正道人士的窝囊气。
此刻面对顾令仪这般主动送上门来的难得猎物,心中那股猫戏老鼠的虐杀之欲顿起,便放慢了攻势,只存了要将这小美人儿慢慢折磨,好好享受一番的打算。
“哎,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,想睡个好觉的说……真是吵死啦。”
一道慵懒从容的少年嗓音,蓦地在芦苇丛深处响起。
交战中的二女心头同时大骇。
只见不远处的深草地里,不知何时竟慢吞吞地坐起了一个斗笠少年。
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,几缕散乱的额发肆意披散在眉前。
修长白皙的手指捏住竹笠边缘,随意地往后一拨。
竹笠顺着领口滑落,挂在肩背上。
漫天血色残阳与翻涌的雪白芦花之间,一张俊美得近乎昳丽的少年面庞,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闯入二女的视线之中。
“叮——”
顾令仪与沈红绡的兵刃在半空中僵硬地一撞,两人竟是很有默契地同时收招后撤,各自拉开数丈距离,满眼惊疑地盯着这突然冒出来的俊美少年。
丈许的距离,于习武之人而言不过呼吸之间。
可方才她们二人打得天翻地覆,竟无一人察觉到这丛地里还躺着个大活人!
少年似是全然没感受到那两道如临大敌的凛冽目光,偏着头,唇角微弯,冲着剑拔弩张的二女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意,竟还陷下两个浅浅的酒涡。
“两位姐姐,这么宽的江滩,你们去哪儿切磋不好,怎就偏偏挑中我睡觉的地方呀?”
顾令仪看得有些发怔。
她自幼在怀仁剑派长大,见过的青年才俊不知凡几,却从未见过这般生得好似画中仙童,偏生又在险境中镇定自若的少年。
她心头一紧,暗自思忖此人绝非寻常百姓,莫非是哪家隐世门派出来历练的小师弟?
念及此处,她忙出声提醒道:
“喂,小兄弟!这红衣女人乃是凶名赫赫的‘血扇罗刹’沈红绡,杀人不眨眼的!你快些离开此处,莫要被误伤了性命!”
另一边的沈红绡闻言,凤眸阴鸷地眯起,上下打量着这个唇红齿白的俊美少年。
她虽从未见过自家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少主,但也绝不会将眼前这干干净净、满脸天真的少年往那恶名昭彰的淫贼少主身上联想。
只是方才这小子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侧,实在古怪至极。
“走?往哪儿走?”
沈红绡舔了舔干裂的唇角,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残忍邪气的狞笑,“撞破了本王的好事……管你是哪家跑出来的俊俏小郎君,今日正好一并留下来!”
话音未落,沈红绡竟是不管不顾地手腕一翻!
她心中算盘打得精。
这少年能瞒过她的耳目,定有古怪,倒不如先下手为强,用暗器逼他现出原形,顺道还能牵制住顾令仪那蠢女人!
“唰!”
千机扇猛然张开,十余枚乌黑钢针,在昏暗的暮色中化作一片致命的乌云,铺天盖地朝少年那张白净俊美的脸庞攒射而去!
“小心!”
顾令仪惊呼出声,想要挥剑救援已是鞭长莫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