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听“噗噗噗”几声闷响。
那少年似乎全然吓傻了一般,连躲闪都未曾有。
胸前衣襟霎时溅开朵朵血花,整个人双目一翻,直挺挺地向后栽倒,四肢抽搐了两下,便彻底没了声息。
顾令仪瞳孔骤缩,胸口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。
她自幼在怀仁剑派长大,师长教的是除魔卫道,同门讲的是侠义为先。
眼前这少年方才还笑吟吟地唤她“姐姐”,转眼便叫那妖女一蓬钢针射得生死不知,她只觉一股热血“轰”地冲上头顶,双眼隐隐泛红。
“沈红绡!你……你简直猪狗不如,不是个东西!他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半大孩子,与你无冤无仇,你竟也下此毒手!”
话音未落,顾令仪手腕一振。
三尺青锋嗡鸣作响,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,便要纵身扑上。
沈红绡见那少年果真是个绣花枕头,心头疑虑尽去,面对顾令仪的暴怒,更是肆无忌惮地仰面娇笑起来:
“哈哈哈!便是如此,你又能奈本王何?小贱人,你且放宽心,本王才舍不得杀你呢!待会儿挑断你的手筋脚筋,便将你卖进那最下等的窑子里,叫那些粗鄙汉子夜夜排着队来疼你,让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……”
那个“能”字尚未吐出,芦苇丛中忽地传出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。
“哎哟,这芦苇地里怎么还藏着块石头,硌死小爷的腰了……”
原本已经“气绝身亡”的少年,竟好似睡醒了觉一般,揉着后腰,慢吞吞地又从草窝里坐了起来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。
江风吹过,卷起几片残破的芦花。
正欲拼命的顾令仪怔在原地,保持着举剑前冲的姿势。
而满脸狞笑的沈红绡更是张大了红唇,后半截狠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。
二女下意识地转过头,隔着数丈距离相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呆滞与茫然。
这……这是闹鬼了不成?!
“两位姐姐,你们方才说什么来着?谁要排队?”
不远处,少年扭头看向目瞪口呆的二女,露出一个沾着泥点子的无辜笑容。
沈红绡:“……”
顾令仪:“……”
顾令仪最先回过神来,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惊惧,生怕那妖女再补上一扇,脚尖一点,施展轻功如白燕般掠至少年身侧,二话不说便弯腰抄起少年的腿弯与后背,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。
“妖女,本小姐暂且饶你一命!”
顾令仪抱起人就往芦苇荡外疾退。
沈红绡眼角狂跳,脸色阴沉。
她何曾受过这等诡异的惊吓,当即怒喝一声:“装神弄鬼!给本王死来!”
她足下发力,身形暴起追上,手中千机扇再度扬起,便要将这两人射成刺猬。
千钧一发之际。
那趴在顾令仪怀里的少年忽然扭过头,朝沈红绡身后突地一抱拳,满脸惊喜:
“师父!您老人家终于来了!”
这一声中气十足,情真意切。
沈红绡心头猛地一突。
能教出这等古怪徒弟的师父,绝非善茬!
莫非是哪位正道泰山北斗悄无声息摸到了自己背后?!
她骇得魂飞魄散,攻势瞬间强行中断,神色大慌之下,足尖在泥地里猛地一旋,手捏千机扇护住胸前,如临大敌般急急回头望去。
身后空空荡荡。
只有一江残照,半滩芦花,几只被惊飞的水鸭子正嘎嘎叫着掠过水面。
晚风吹拂着沈红绡糊着黑泥的俏脸,场面一时有些凄凉。
足足怔了三息,这位凶名赫赫的“血扇罗刹”才终于意识到。
她,血扇罗刹,百宝楼的红衣杀手,江湖上叫人闻风丧胆的人物,今日竟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给耍得团团转!
“小畜生!本王今日必将你抽魂炼魄——!”
沈红绡羞愤欲狂,一张妖艳的脸庞涨成了猪肝色,提气便要去追。
然而刚迈出半步,远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,伴着几道清朗的呼喝:
“顾师妹!你在何处?!”
“方才这边有剑气波动,快搜!”
竟是怀仁剑派的大批援军赶到了!
沈红绡身形骤停。
她扭头看了一眼火把攒动的山道,又转头望向相反的方向。
那里,顾令仪抱着那可恶的少年早已跑得只剩一个小白点,眼看就要没入江边林子里。
沈红绡银牙咬得咯咯作响。
“跑?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顾令仪,还有那装神弄鬼的小畜生,今日这笔账,本王迟早跟你们算!”
说罢红影一掠,提起裙摆,猫着腰钻进一人高的芦苇丛里,灰溜溜、急匆匆地往江边逃命去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林中。
顾令仪心里记挂着少年的伤势,唯恐他方才只是回光返照,一路将轻功提至极限,专挑僻静的小路疾驰,欲要寻个安全的城镇医馆替他诊治。
怀中的少年瞧着清瘦,抱在手里却颇有些分量。
行不多时,顾令仪便觉气息微喘,额角沁出细密香汗。
偏生这少年一点也不安分,被她以这般羞人的姿势横抱着,非但没有半分局促,反而极其自然地将脑袋往她温软的胸口处拱了拱,找了个最舒服的窝儿靠着,还深深吸了一口气,笑眯眯地赞叹道:
“唔……姐姐身上好香好软呀。”
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的素白剑装透进来,激得顾令仪身子微微一抖,耳根子瞬间红透了半边。
她眉心稍紧,低头瞪了怀中那一脸无辜的少年一眼,心底又是羞恼又是好笑。
明明是本姑娘拼死救了你这小家伙的性命,怎么你反倒趁机吃起我的豆腐来了?
只是低头瞧见少年胸前那几处触目惊心的血迹,她终究还是心软了下来,暗自叹了口气,只当他是年纪小不懂男女大防,无可奈何地任由他靠着,嘴上却故意板起脸训道:
“莫要胡言乱语!省些力气,我这就带你去寻郎中!”
少年眨了眨桃花眼,丝毫不怕她,仰着脸继续问道:
“姐姐心地这般善良,武功又高,真是个大好人,不知姐姐叫什么名字呀?”
顾令仪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爽朗性子,见他嘴甜,心头那点羞恼散去了大半,略有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:
“我乃怀仁剑派顾令仪。小家伙,你又是哪家门派的弟子?怎会独自一人睡在那荒江野滩上?”
“原来是顾姐姐……”
少年唇角微勾,笑吟吟地胡诌起来,“我姓陆,名怀真,跟着师父云游四海的。今日师父去镇上买酒,留我一个人在江边抓鱼,谁知鱼没抓着,反倒睡着了……”
两人一路走,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。
那少年言辞风趣,声音又好听,总能逗得顾令仪噗嗤发笑,连带着脚下的路途似乎都不觉得漫长了。
只是走着走着,四周的林木渐渐幽深起来,天色也愈发昏暗。
顾令仪脚步渐缓,环顾四周荒僻的峭壁与藤蔓,秀眉微蹙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违和感。
奇怪,这一带的地形她明明熟悉得很。
方才明明是往山下官道走的,怎么七拐八绕之间,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荒山野洞口?
念头刚起,顾令仪蓦然觉得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!
眼前的景物瞬间重叠模糊起来,原本运转自如的护体真气竟像是泥牛入海,四肢百骸在刹那间涌上一股难以抗拒的酸软与麻木。
“唔……”
她闷哼一声,脚步踉跄。
就在此时,怀中原本虚弱依赖的陆怀真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:
“千机扇的针毒居然要这么久才发作,顾姐姐的内力果然雄厚。我还以为这后半段山路,得由我自己把顾姐姐背回来呢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陆怀真极其潇洒地手腕一撑,主动从她怀里轻巧地跃落在地,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扑通!”
失了支撑的顾令仪双膝一软,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跌跪在山洞前。
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,满眼茫然与震惊地仰起头,望着眼前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俊美少年,颤声问道:
“你…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什么毒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!”
陆怀真背着双手,微微俯下身。
借着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,笑吟吟地伸出两根手指,从自己胸前衣襟内侧,夹出了一块薄薄的、上头还插着十几根乌黑毒针的护心软甲。
“千机扇乃是我师父八岁时所作,其针上只淬了麻毒,不伤人性命,顾姐姐放心。”
陆怀真说到此处,歪了歪头,眼中笑意愈发深邃邪气:
“倒是姐姐你呀,方才低头同我说话时,我每隔十步,便在姐姐腰间穴道上轻轻点一下。你内力受阻,迈左脚的力道总会比右脚重上三分,不知不觉,自然就顺着我挑好的路,乖乖把自己送到这山洞里来啦。”
顾令仪听得呆愣。
她盯着眼前这张天真无邪却又宛如恶魔的面孔,脑海中轰然闪过一个令整个正道武林都咬牙切齿的身份,失声惊呼道:
“你……你难道是百宝楼那个淫贼少主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