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西下。
  某处道观的墙头上,慢慢冒出两颗脑袋。
  只冒到眉毛。
  左边那颗,短发乱翘,被风一吹,几根发梢支棱着。
  右边那颗,戴着顶歪了的狐皮帽子,嘴里不知何时叼了根枯狗尾巴草,正一翘一翘。
  两颗脑袋,四只眼睛,并齐盯着道观屋门里,那个盘坐在蒲团上的白衣道人。
  盯了半晌。
  “就是他。”
  “哪个?”
  “……燕女侠,你看那道观里,除了他,还有别的会动的么?”
  “有只鸡。”燕衔雪认真地看了一圈后道。
  陆怀真:“……”
  道观屋檐底下,确实蹲着一只芦花母鸡,正缩着脖子打盹。
  “归元观的道子,少年英杰谱三英之一,太虚掌练到了第七重,叫陈……陈……”
  “陈玄微。”
  “对对对,陈玄微。”
  “大门没锁,我们为何要翻墙?”
  “嘿嘿,燕女侠,这你就少见多怪了。”
  陆怀真扒着墙头,笑嘻嘻地小声比划,“江湖中人办大事,讲究的就是一个神出鬼没!”
  “有病。”
  燕衔雪五指一松,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,拍了拍手上的灰土,转身便往道观正门走去。
  大门既没锁,去寻人切磋,自然该走正门。
  “哎,燕女侠,等等我——”
  墙头上的陆怀真见状,嘴里的狗尾巴草一抖,连忙手忙脚乱地跟着往下翻,谁知脚尖刚沾着墙根,也不知怎的左脚绊了右脚,“哎哟”一声惨叫,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马趴。
  燕衔雪停在道观门前的石阶下,回头一脸黑线看他。
  躺在地上的陆怀真望着头顶橘红色的天,眨了眨眼。
  嗯,今日的晚霞,倒是挺好看。
  便在他琢磨着是该自己爬起来,还是干脆再躺一会儿的时候,一阵“哒哒哒”的小碎步声由远及近,一张圆乎乎的小脸蛋,忽然从上头探了过来,挡住了大半边晚霞。
  是个小丫头。
  约莫六七岁的模样,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,脸蛋软白,嫩颈间挂着把长生锁,右手攥着一串糖葫芦。
  她低头瞅着地上的陆怀真,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眨巴:
  “大哥哥,你摔跤啦?”
  陆怀真躺在地上,跟她大眼瞪小眼,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:
  “摔了。”
  “疼不疼?”
  “疼。”陆怀真委委屈屈道,“疼得起不来啦。”
  小丫头一听,顿时急了,把糖葫芦往嘴里一塞,腾出两只肉乎乎的小手,一把拽住陆怀真的胳膊,撅着屁股,憋红了小脸使劲儿往上拔:
  “嘿咻!嘿咻!”
  陆怀真纹丝不动。
  小丫头不服气,两条小短腿往地上一蹬,身子往后仰成了一张弯弓:
  “嘿——咻——!”
  陆怀真顺着小丫头那点猫儿似的力道,颤巍巍配合她“借力”站了起来。
  小丫头松开手,叉着腰,呼哧呼哧喘着气,一脸大功告成的得意。
  陆怀真拍了拍身上的土,后退半步,冲着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丫头,端端正正地抱了一拳:
  “多谢小女侠出手相助!若非小女侠天生神力,大哥哥今日怕是要摔断腰杆,交代在这儿了。”
  小丫头被他这一拜拜得愣住了,眨巴眨巴可爱杏眼,小脸蛋“腾”地一下红了个透,从嘴里拔出糖葫芦后,扭扭捏捏地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,脚尖在地上画圈圈:
  “我、我才不是女侠呢……”
  说完,小丫头想了想,忽然记起了什么,把攥着的糖葫芦凑到嘴边,“啊呜”一口,咬下最顶上那颗最大最红的山楂果。
  然后,她把那颗山楂从嘴里吐出来,放在摊开的小手心里。
  小手高高举到陆怀真面前,仰着脸:
  “大哥哥,给你吃,吃了甜的,就不疼了,我娘说的。”
  不远处的燕衔雪瞥见那颗沾着糖渣和口水的山楂果,眉心嫌厌的微微蹙了一下。
  陆怀真却半点不嫌弃,眼睛一亮,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颗糖葫芦就塞进嘴里,“咔嚓咔嚓”嚼得津津有味,颊边陷下两个浅浅的酒涡:
  “唔,真甜!大哥哥来这儿,自然是有天大的正事要办。倒是你呀,小女侠——”
  他咽下果肉,抬眼望了望西边即将沉入山脊的残阳。
  山风渐冷,暮色四合,林子里已有归巢的昏鸦在扑棱翅膀。
  “天都快黑了,你怎么一个人跑这荒山道观来啦?”
  小丫头闻言,献宝似地托起胸前那把沉甸甸的长生锁,往陆怀真眼前晃了晃:“俺爹娘说了,是观里的神仙道长相中了俺!你看,这是道长前日赐俺的长生锁,戴上就能长命百岁哩!”
  燕衔雪扫过那把造型古拙的银锁,又扫过小丫头还不及自己腰高的个头,冷淡开口:
  “道观选中一个六岁的孩子作甚?”
  小丫头听她语气冷邦邦的,也不怵,反倒把小胸脯一挺,下巴扬得老高,满脸骄傲:
  “做丹童呀!”
  “丹童?”陆怀真笑意微顿。
  “对呀!”
  小丫头掰着手指头,竹筒倒豆子似地炫耀起来,“俺爹说,里头的陈道长是从大地方的归元观来的活神仙!三年前到咱们青牛村建了这座道观,专门替神仙老爷挑有仙缘的娃娃。这三年里,十里八乡已经有几十个哥哥姐姐被选进去享清福啦!”
  她舔了舔糖葫芦上的糖衣,眉飞色舞道:“今儿个轮到俺进观,爹娘高兴坏了,方才在村口集市给俺买了一串糖葫芦。他们还在后头跟卖糖的老爷爷算铜板呢,俺性子急,就自个儿先跑上来啦!算着工夫,爹娘也快追上来喽!”
  原来这偏僻小村里的破落道观,并非五大门派之一的归元观本山,而是陈玄微三年前游历至此所立的下院。
  背靠着归元观几百年的金字招牌,这位年轻道子在乡野百姓眼中便是活生生的紫微星下凡,莫说招几个丹童,便是要村里人砸锅卖铁供奉,怕也是人人争先。
  燕衔雪不信什么仙缘:
  “进了道观,清规戒律多,便不能吃糖葫芦了。”
  小丫头脸上的神采瞬间僵住,小嘴一瘪,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四颗山楂果,又看看幽深安静的道观大门,顿时陷入了六岁人生中最大的两难:
  “啊……神仙也不准吃糖葫芦吗?”
  “那大姐姐吓唬你的。”
  陆怀真笑眯眯地蹲下身,伸手状似随意地托起她胸前那把银制长生锁,指腹在锁底一圈暗红色的奇异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“这把锁倒是打得精巧,一直戴在身上么?”
  “嗯!道长交代了,进观前三天,睡觉都不许摘呢,还香喷喷的!”
  “死丫头!跑哪儿野去了!叫老娘一通好找!”
  后头的山道上忽地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,紧接着便是一道又急又气的妇人骂声。
  一对庄稼汉夫妇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坡。
  那妇人穿着件打补丁的蓝布袄子,一上来先是一巴掌拍在小丫头棉裤上,嘴里连珠炮似地数落:“叫你慢点跑、慢点跑,耳朵塞驴毛了是不是?!这山路全是碎石头,万一磕破了相,待会儿冲撞了陈道长,人家不要你了,看我不剥了你的皮!”
  她嘴上骂得凶狠,手底下却赶紧蹲下来,拿自己的袖口使劲儿擦着小丫头嘴角的糖渍,把孩子小脸擦得通红,又慌慌张张地替她扯平衣襟,把那把长生锁端端正正地摆在胸口最显眼的地方。
  旁边的汉子手里拎着一刀用红纸扎好的猪肉和两包粗点心,满头大汗地冲陆怀真和燕衔雪赔了个憨厚又局促的笑脸,转头也跟着板起脸训孩子:
  “没点规矩!怎么见着外人就瞎搭话?还不快站好,别在这儿碍两位贵人的事!”
 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,半点不怕爹娘的吓唬,抓着糖葫芦躲到妇人身后,偷偷冲陆怀真眨了眨眼。
  妇人牵紧小丫头的手,一边往道观大门走,一边还在低声絮叨:“进了门见着道长,赶紧跪下磕头,叫你喊师父就大声喊,嘴甜着点儿,别像在家里似的跟个野猴子一样,听见没……”
  两口子迈过道观门槛的那一瞬,原本在孩子面前高大的脊背瞬间弯了下去。
  院内,那只打盹的芦花母鸡被脚步声惊醒,咯咯叫着躲进了柴堆。
  屋门里,盘坐在蒲团上的陈玄微缓缓睁开眼,一派仙风道骨,温和清朗的嗓音顺着晚风飘了出来:
  “既是赐了锁的仙苗,便领进内堂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