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里的气氛慢慢缓过来。拉手风琴的继续拉手风琴,打牌的继续打牌,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好几个人看张宇的眼神变了,多了点什么。李幼薇抬起头来,看着张宇,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:“谢谢。”张宇摆了摆手,“客气什么,本来就是。”李幼薇垂下眼睛,但眸子里却充满了光亮。吴小娟在边上看着这一幕,嘴巴动了动,最后什么都没说,拿起一块饼干使劲咬了一口,咔嚓一声脆响,把车厢里那点微妙的氛围咬碎了。手风琴拉了一首又一首。有人在唱歌,唱的是一首没听过的,词不太记得住,调子倒是挺上口。太阳从东边走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。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列车员推着小车过了一趟,卖的是列车上供应的晚饭。搪瓷碗装的,一碗高粱米饭,一勺炖白菜,偶有几片肉。张宇花三毛钱加二两粮票买了一份,吃得干干净净。打饭的时候他发现李建设在角落里偷偷啃馒头,就着从家里带的咸菜疙瘩,一口馒头一口咸菜,嘎吱嘎吱的,跟啃石头似的。他那个崭新军上衣的口袋里,三支笔还在,但已经没有之前的精气神了。张宇心想,这哥们儿是满格电来的,被他一句话给拔了电源。吃完饭后,车厢里的灯亮了。白炽灯泡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,光线昏黄昏黄的,把人脸照得像蜡像。大部分人开始犯困。有人趴在桌上,有人靠着窗,有人直接把行李卷铺在座位底下钻了进去。列车员扯着嗓子喊了好几遍“看好自己的东西”,喊完自己先打哈欠了。张宇靠着窗,半眯着眼,心里在盘算到了地方之后的事。正想着,旁边那个瘦高个男生又凑过来了。他叫赵国庆,四十七中的,跟张宇算是同校同学,之前在火车上跟张宇聊过几句,人挺老实,就是胆子小。赵国庆压低声音问:“宇哥,你之前跟那个李建设说话,不怕得罪人啊?”张宇眼皮都没抬:“得罪谁?”“就那个李建设啊,他爸好像是哪个厂的革委会主任。”“哦。和我有什么关系,还能管到我头上来啊。”张宇说完就不说话了。赵国庆等了一会儿,见张宇真不接话了,讪讪地缩回去了。张宇没睡。他在看系统空间里都有些什么物资,盘算到农村后怎么合理的利用他们打开局面。李幼薇也没睡。她坐在张宇对面,拿着一本书,但半天没翻过页。昏黄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,把轮廓勾得格外清楚。她偶尔抬起眼睛,透过书页上沿看一看张宇,然后又低下头去。吴小娟已经枕着她的行李卷睡着了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声很轻。车厢里的灯彻底关了。只剩下车头方向传来的一点点光,在铁轨的接缝处一跳一跳的。……天亮的时候,车厢里的动静渐渐多了起来。有人伸懒腰,有人打哈欠,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往车厢连接处走,接水的接水,洗脸的洗脸。张宇被别人的动静吵醒了。这会儿他靠着窗,半眯着眼,脑子还有些迷糊呢。这年代的火车坐着真是不舒服,现在他只感觉腰都要折了。对面的李幼薇也被动静吵醒,双手向上伸了一个懒腰。这一伸不要紧,那玲珑有致的好身材正对着张宇。张宇此时还有些迷糊的眼睛瞬间变成了两颗小心心。李幼薇此时也看到了张宇一直盯着自己胸前看,瞬间意识到了什么。她双手抱胸,脸色微红,对着张宇害羞的说了句“流氓”。“诶诶,李幼薇同志,你这是你的不对了。”张宇被发现后丝毫没有不好意思,“我看你,那说明你身材好,能吸引我注意力。如果我不看你,那岂不是代表你不好看么。”李幼薇明显被张宇这套说词整的挺高兴,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。“歪理!”两人正眉目传情的时候,一声尖叫从车厢那头传过来,把所有人还没完全醒过来的人都给吵醒了。“我的钱!!!我的钱没了!!!”尖叫的是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生,坐车厢中段靠窗的位置。就是昨天李幼薇分饼干的时候,她拿了一块,然后哭了,说想起了她妈的那个。这会儿她站在座位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两只手在身上摸来摸去,拍打着衣服口袋、裤子口袋。然后蹲下去翻行李卷,把行李卷拆得七零八落,衣服扔了一地。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的……我昨天晚上还摸到了……我明明放在口袋里的……”她翻了一遍,没找到,又翻了一遍,声音开始变得嘶哑,最后变成了哭。呼哧呼哧的,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,糊了一脸。车厢里的人全醒了。所有人都在看她。有同情的,有无措的,有皱着眉头不耐烦的,还有几个睡眼惺忪、一脸懵地左右张望的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“我的妈呀,十五块钱啊……”旁边一个梳双辫的女生捂着嘴,眼睛瞪得像铜铃,“十五块钱丢了?”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塘。“十五块钱?”“真的假的?谁偷的?”“这么多人,怎么找啊?”“肯定还在车上,门都没开过。”“那可不一定,小偷要是藏身上,你能搜?”叽叽喳喳,嗡嗡嗡嗡,整个车厢像炸开了锅。有人站起来探头探脑地看,有人凑过去问怎么回事,有几个嘴碎的已经开始分析了。“你看她那样子,估计是真丢了。”“谁让她不藏好,十五块钱就放外边口袋里,不偷她偷谁?”这话是一个尖嘴猴腮的男生说的,说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,像是在看热闹不嫌事大。旁边有人接茬:“你说这话可不对,人家丢了钱本来就难受,你还说风凉话。”“我说风凉话?”“我这是给她提个醒,以后注意点儿。”“这年头,什么人都有,自己不当心,怪谁?”张宇看了那个尖嘴猴腮的男生一眼,记住他的脸了。吴小娟被吵醒了。她着眼睛坐起来,头发乱得像鸡窝,辫子散了一根,另一边也歪了。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,又看了看对面已经坐得笔直的李幼薇,声音带着起床气。“怎么了这是?谁家杀猪了?”李幼薇没接她的茬,目光落在孙红梅那边,眉头拧着,脸色不太好。“有人丢了钱,十五块。”李幼薇的声音很轻。吴小娟的瞌睡瞬间跑了,张大了嘴巴,“十五块!”她扭头看张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