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宇没说话,但他已经不在靠窗的位置上了。他站起来了,靠在座位旁边的立柱上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目光不急不慢地在车厢里扫。他在看人。车厢里四十多个人,这会儿大部分都站起来了,围着看,有人往前挤,有人往后缩。张宇的目光从车头方向扫到车尾,在每个人的脸上停一停,然后移开。一个人丢钱,所有人的反应都差不多。惊讶、同情、好奇,顶多再加点事不关己的冷漠。但小偷的反应不一样。小偷会控制自己。他会刻意表现得像个正常人,会刻意表现出惊讶或者同情,但他一定会有一个瞬间,眼神会往某个方向飘一下,或者身体会有一个不自然的僵硬。这种本能反应,连职业惯犯都压不住,别说这些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了。张宇的目光扫到第三排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一个穿灰蓝色外套的男生,坐在靠过道的位置,低着头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。周围的人都站起来往孙红梅那边看了,就他一个人没动。张宇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零点几秒,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,继续往后扫。后面没什么特别的,该有的反应都有,不该有的也有几个。有个大个子男生嗓门大得吓人,在那儿喊“谁他妈偷的钱站出来”,喊得脸红脖子粗的,比失主还激动。这种人要么是真有正义感,要么是在演戏。张宇把目光收回来,重新落回到那个灰蓝色外套的男生身上。他记得这个人。昨天上火车的时候,这人最后一个上来的,扛着一个破麻袋,麻袋口扎得不紧,露出半截棉被。他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,一路上没说一句话,也不跟人打交道,吃饭的时候就着凉水啃杂粮饼子,啃完了把饼渣子仔仔细细捡起来,放进嘴里。张宇注意到他,是因为他有一双不怎么老实的手。昨天晚上熄灯前,张宇去上厕所的时候,路过他身边,看到他的手在邻座一个女生的行李卷上搭了一下。动作很快,像是无意间碰到的,但张宇当时的直觉告诉他,不是无意的。他没声张,因为没证据,也因为那一下之后,那双手就收回去了。现在想起来,张宇心里有数了。但他面上不动声色。孙红梅那边已经哭得快断气了。她蹲在座位上,两只手攥着一条手帕,手帕已经被她拧成了麻花。她的声音从哭变成了喃喃自语,翻来覆去就是几句话。“我妈……省吃俭用好几年……才攒下这十五块钱……她手都裂口子了……我怎么跟她说啊……我怎么跟她说啊……”旁边几个女生在安慰她,拍她背的,递手帕的,还有陪着掉眼泪的。但更多的人在起哄。“搜身!搜包!把门关上,别让人跑了!”一个方脸的男生举着拳头喊,声音大得整节车厢都在震。他叫侯才生,是李建设的同学,昨天跟着李建设鞍前马后的,标准的跟屁虫。“对,搜!”有人附和。“搜什么搜?你凭什么搜人家?”反对的声音也来了。“不搜怎么办?十五块钱就这样没了?你赔啊?”“我又没偷,我凭什么让你搜?这是侮辱人格!”“人格值十五块钱啊?”哄笑声。张宇听着这些声音,牙根有点痒。李建设又站出来了。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车厢中间,双手往下压了压,脸上的表情沉重得像死了亲爹。“同志们,安静,安静一下。”车厢里的吵闹声小了一点,但没完全消停。李建设的声音拔高了半度:“同志们,这件事非常严重,非常恶劣!”“十五块钱不是小数目,这种行为是对我们知识青年队伍的玷污!”他说着,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,每一个方向都停留了两秒,像是在用眼神审判全世界。“我建议,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包打开,互相检查。”“谁也别搞特殊,谁也不冤枉,但也不能让坏人逍遥法外。老人家教导过我们,要……”“要什么要?”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。李建设的话卡在嗓子眼里。说这话的是吴小娟。吴小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位上站起来了,双手叉着腰,下巴微微抬着,脸上带着一种“老娘忍你很久了”的表情。她的辫子还是歪的,一只脚踩着座位边上的铁架,整个人看着吊儿郎当的,但气势一点不输。“你说搜就搜啊?你是列车员还是公安?”“再说了,搜完了呢?”“没搜出来怎么办?”“给人家道歉?”“你道个歉就完事了?”“人家被你搜了包,面子往哪儿搁?”“在场的这么多女同志,包里难免有些不能看的东西,搜了让人怎么活。”吴小娟说话跟连珠炮似的,啪啪啪一顿输出,打得李建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。李建设的嘴唇哆嗦了两下:“我……我这是为了大家的清白着想!”“你想清白你自己先清白,你先让大家搜你。”李建设的脸色一下绿了。周围有人憋不住笑了。张宇看着吴小娟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这小妮子还有这一面,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,怼起人来倒是逻辑清晰。李幼薇站在吴小娟身后,没有说话,但微微侧了侧身子,给吴小娟留出了发挥的空间。李建设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。“行,先搜我,我身正不怕影子斜。搜完了我再搜别人,一个个来。”他说着,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。口袋里就一个红皮笔记本、三支钢笔、一块手帕、几毛钱零钱。“看清楚了没有?”李建设把口袋翻出来给人看,脸上的表情从狼狈变成了得意。“我说了,我李建设行得正坐得直,没什么见不得人的。”旁边有人点了点头。但更多人没动。没人愿意主动站出来让人搜自己的包。那些刚才起哄起得最凶的人,这会儿一个个缩着脖子,装作在看风景。气氛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