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地的夜晚总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篝火燃尽的草木灰味,士兵身上经年累月积攒的汗味,还有远处稻田里飘来的湿润泥土腥气,混在夏末微凉的晚风里,竟比法租界那些甜腻的香水更让人觉得踏实。
黄敬尧坐在帐篷前的粗木墩上,借着头顶那轮残月的清辉,仔细擦拭着那把中正式步枪。枪身原本斑驳的锈迹,已被他用细砂纸一点点磨掉,露出底下暗沉却坚实的金属光泽,枪托上还留着前一任主人刻下的歪歪扭扭的“杀”字,笔画很深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“爷,歇会儿吧,都擦一晚上了。”洪阿福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过来,碗里盛着半碗糙米饭,上面飘着几滴清亮的油花——这是伙房特意给长官们留的“小灶”,普通士兵只能啃掺了沙子的麦饼。“明天天不亮还要出操,您这样熬着,身子扛不住。”
黄敬尧接过碗,用筷子扒了两口。米饭有点夹生,咽下去剌嗓子,却比他在上海吃的鱼翅燕窝更让他觉得落胃。他放下碗,手指摩挲着枪托上的“杀”字,突然问:“阿福,你说咱们连这些弟兄,真要是上了战场,能顶住鬼子的第一波炮火吗?”
洪阿福愣了愣,挠了挠头,努力挤出一个笑脸:“爷您教得好,肯定能!再说了,不是还有林副连长吗?他可是正经从战场上下来的,枪法准,带兵又严,有他在,弟兄们心里有底。”
提到林越,黄敬尧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。这几天,林越虽然还是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,却也不再处处针锋相对。昨天练刺杀时,王大锤因为紧张动作变形,手里的木枪差点砸到自己的脑袋,是林越眼疾手快地伸胳膊挡了一下,还沉声道:“出枪要快,收枪要稳,这是保命的本事,不是在这儿耍把式!”
“他确实是个好兵。”黄敬尧轻声说。
“那爷您也是个好长官!”洪阿福赶紧接话,语气里满是自豪,“您看您,白天带着弟兄们摸爬滚打,晚上还替站岗的士兵缝补磨破的衣服,王大锤那双快露脚趾的破鞋,不就是您昨天连夜给补的吗?”
黄敬尧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他不过是做了些上辈子在纪录片里看到的、那些老兵们都会做的小事,却让这些平日里被打骂惯了的糙汉子红了眼眶。他渐渐明白,这些士兵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官威,只是一点点当人的尊重,一点点真诚的关怀。
就在这时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像惊雷一样打破了营地的宁静。紧接着,是哨兵的厉声喝问声、马蹄踏在泥地上的“哒哒”声、还有人从马背上滚落的踉跄声,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,瞬间激起千层浪。
黄敬尧猛地站起身,一把将身边的步枪扛到肩上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:“阿福,拿枪!”
帐篷里的士兵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,纷纷摸出自己的武器,紧张地从帐篷里探出头,围了过来。林越也提着他那把心爱的驳壳枪从隔壁帐篷冲了出来,眉头紧锁,语气凝重:“怎么回事?深更半夜的,谁在外面喧哗?”
话音未落,一个浑身是土、满脸血污的骑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营地,他胸前的衣襟被暗红色的血浸透,脸上还沾着几块凝固的血块,一进门就嘶声喊道:“紧急军情!日军……日军在吴淞口登陆了!师部命令,各部立即进入阵地,准备作战!”
“什么?!”
人群里瞬间炸开了一片低呼。虽然大家心里早有准备,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,可当战争真的像一块巨石一样砸到头上时,每个人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喘不过气来。
黄敬尧的脑子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明,所有关于淞沪会战的史料碎片在这一刻迅速拼凑成一条清晰的脉络——1937年8月13日,日军在上海市区的八字桥挑起冲突,14日凌晨,日本海军陆战队就从吴淞口强行登陆,淞沪会战,这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惨烈战役,真的爆发了。
“都慌什么!”黄敬尧厉声喝道,他的声音穿透了士兵们的骚动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我们是中央军!是委员长亲自领导的军队!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,现在就是咱们报效国家、保卫家乡的时候!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镇定,像一颗定心丸一样,让原本躁动不安的士兵们渐渐安静了下来。
林越往前迈了一步,走到那个骑兵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语气急促:“具体命令是什么?我们补充旅的防区在哪里?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必须到位?”
“命令各部立即增援闸北!”骑兵从怀里掏出一份染血的命令,双手递给林越,“第88师主力已经在八字桥和日军接火了,伤亡惨重!补充旅作为预备队,要火速赶去增援,死守四行仓库西侧的阵地,掩护主力部队重新布防!”
四行仓库。
黄敬尧的心猛地一沉。他太清楚那个地方了。不久之后,“八百壮士”就将在那里上演一场震惊中外的死守战,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向全世界证明中国军人的不屈与顽强。而他们三连,作为补充旅的先头部队,就是这道防线最外围的第一道屏障,说白了,就是“肉盾”。
“林副连长!”黄敬尧迅速转过身,语气斩钉截铁,“你带领一排和二排,立即清点弹药,检查所有装备,五分钟后在营地门口集合!告诉弟兄们,枪要擦干净,子弹要带足,谁要是敢耽误一分钟,军法处置!”
“是!”林越没有丝毫犹豫,转身就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吼道,“一排长!二排长!带你们的人动起来!动作快!”
“阿福!”黄敬尧又转向洪阿福,语速极快,“把咱们从上海带来的所有磺胺粉和绷带都带上,再去伙房多领些干粮和水。告诉炊事班的老周,把锅碗瓢盆都带上,到了阵地,能多给弟兄们做一口热饭是一口!”
“哎!我这就去!”洪阿福用力点点头,转身就跑,小短腿在泥地上倒腾得飞快,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