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抗战之山河血 > 第9章 罗店血色
  从闸北撤下来时,三连的队伍像被狂风暴雨打蔫的麦秆,稀稀拉拉地拖在泥泞的路上。雨丝灰蒙蒙的,细得像针,却冷得刺骨,打在士兵们沾满血污的军装上,混着黑红色的泥水往下淌,在身后拖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痕迹,像大地淌出的血。
  黄敬尧走在队伍最前面,军靴陷在泥里,每拔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劲。他后背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涨,疼得像有无数根针在扎——那是在闸北最后一波防御时,被日军炮弹碎片划开的口子,深可见骨,洪阿福用最后一点磺胺粉撒过,此刻绷带早被血浸透,黏在皮肉上,一动就扯得生疼。
  “歇会儿吧,大队长……不,连长。”王大锤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沙哑得像破锣。他的左胳膊用三角巾吊在胸前,绷带里渗着暗红的血,那是拼刺刀时被鬼子挑伤的,此刻脸色苍白得像纸,却仍咬着牙攥着那把刺刀——刀刃已经拼弯了,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痂,是他第一次杀鬼子时留下的。
  黄敬尧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看。算上他自己,三连只剩下不到七十人。林越靠在一棵断了半截的杨树上,闭着眼大口喘气,他右肩的伤口又裂了,鲜血把灰色的军装染出一大片暗红,像块丑陋的疤;几个新兵坐在泥地里,有的抱着枪发呆,有的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,没人说话,连咳嗽都不敢大声——连续三天的死守,每个人都到了极限,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  “歇十分钟。”黄敬尧哑着嗓子说,靠在另一棵断树上,掏出怀表看了看。表盖早就摔碎了,指针停在凌晨三点,那是他们从闸北撤下来的时间。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,那枚长命锁还在,冰凉的铜面贴着胸口,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。
  洪阿福背着药箱,挨个给伤员换药。药箱里的磺胺粉早就见了底,只剩下半瓶烧酒和几卷绷带。他蹲在一个腿伤的老兵面前,用烧酒浸湿布条,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泥污,老兵疼得浑身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响,却没哼一声,只是紧紧攥着地上的草。当洪阿福走到黄敬尧身边,解开他后背的绷带时,指尖忍不住发抖——伤口边缘已经有点发白,再没有药,怕是要化脓。
  “爷,您忍忍,我用烧酒给您消消毒……”洪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,烧酒刚碰到伤口,黄敬尧就疼得浑身一僵,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。
  “没事。”黄敬尧按住他的手,目光望向闸北的方向。那里的火光早就熄灭了,只剩下滚滚浓烟,像一道黑色的伤疤刻在灰蒙蒙的天际。他想起了小豆子,那个才十六岁的新兵,倒在战壕里时手里还攥着半块麦饼;想起了二排长,为了掩护弟兄们撤退,抱着手榴弹冲进了鬼子的人群里;想起了那些倒在战壕里的弟兄,他们的脸还清晰地在眼前晃,却再也见不到了。心口像堵着块烧红的烙铁,又烫又疼。
  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,在雨地里踩出“哒哒”的声响。一个传令兵披着雨衣,浑身是泥,连人带马冲进了休息区,翻身从马背上滚下来,敬了个标准的军礼,声音带着急喘:“报告黄连长!旅部紧急命令!我部即刻转移,增援罗店!”
  罗店。
 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锥,猛地扎进每个人的心里。这些天来,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嘴里,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地名——“那地方是绞肉机,进去一个连,出来能剩一个班就算好的”“鬼子的炮弹跟不要钱似的,炸得连土都翻了三层”“地上全是尸体,分不清是咱们的还是鬼子的,踩上去黏糊糊的”……每一个词都浸透着鲜血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  黄敬尧接过命令,纸张被雨水打湿,字迹有些模糊,却字字千钧:“着陆军第88师补充旅第三连,即刻脱离原建制,归建第18军序列,驰援罗店前线,死守无名高地,为大部队构筑防线争取时间。逾期不到,以军法论处。”
  第18军——陈诚的嫡系部队,中央军里的王牌,连这样的部队都需要补充旅去增援,可见罗店的战况已经惨烈到了什么地步。黄敬尧把命令折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,和那枚长命锁放在一起。
  “都起来吧。”黄敬尧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泥,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接到赴死的命令,“收拾装备,检查弹药,目标罗店,十分钟后出发。”
  士兵们默默地站起身,没有人问“为什么又是我们”,也没有人抱怨“我们快打光了”。经过闸北的血战,他们好像突然明白了“军人”两个字的分量——不是穿身军装在营地耍威风,不是混口饭吃,是在国家需要的时候,能把命填进去,能挡住那些想踏碎家园的敌人。
  林越走到黄敬尧身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,里面只剩下两根,他抽出一根递给黄敬尧,自己也点了一根。雨水打湿了烟纸,火苗晃了晃才稳住,烟雾在雨里很快散了:“罗店是块硬骨头,比闸北难啃得多。鬼子在那边增了兵,还有坦克和重炮,咱们这点人,怕是……”
  “再硬也得啃。”黄敬尧打断他,吸了口烟,辛辣的烟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,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,“罗店一丢,鬼子就能顺着公路往上海市区冲,到时候咱们之前在闸北的仗就白打了。咱们退了,后面的老百姓怎么办?”
  林越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把烟蒂扔在泥里,用脚踩灭:“到了罗店外围,我带尖兵班先摸情况,你带着大部队跟在后面。尖兵班都是老兵,能应付突发情况。”
  “小心点。”黄敬尧拍了拍他的肩膀,碰到了他的伤口,林越疼得皱了皱眉,却没躲开。
  雨越下越大,把路浇得泥泞不堪,一脚踩下去,能陷到脚踝。队伍在雨里跋涉,没人说话,只有沉重的脚步声、雨水敲打钢盔的“哒哒”声,还有偶尔传来的伤员的闷哼声。黄敬尧走在最前面,后背的伤口越来越疼,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割,却像有股劲撑着他,一步也不敢停——他知道,早一分钟赶到罗店,就能多一分守住阵地的希望。
  路过一个临时救护站时,黄敬尧突然停住了脚步。救护站是用几顶帐篷搭的,周围堆满了担架,上面躺着受伤的士兵,有的在呻吟,有的已经没了声息。田雨正蹲在泥地里,给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包扎,她的白大褂早就看不出原色,沾满了泥和血,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的小腿上也有几道划伤,却仍动作麻利地剪开老兵的裤腿,用绷带一圈圈缠紧。
  听到脚步声,田雨抬起头,看到黄敬尧的队伍,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跑了过来,雨水顺着她的马尾辫往下滴,脸上的泥印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,眼神却依旧明亮。
  “你们要去哪?”田雨的声音带着焦急,她看了看队伍里的伤员,又看了看黄敬尧后背渗血的绷带,眉头皱了起来。
  “罗店。”黄敬尧简短地说,不想让她担心,却也知道瞒不住。
  田雨的脸色瞬间白了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转身跑回帐篷,从药箱里翻出最后几包磺胺粉和一卷绷带,塞进黄敬尧手里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带着药味:“这个带上,能多救几个人。罗店那边缺医少药,你们……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 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,像雨丝落在心上,带着点说不清的暖意。黄敬尧握紧那包药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:“你也保重。等打退了鬼子,我请你吃嘉兴的肉粽,我爹认识一家老字号,粽子里的肉又大又香。”
  田雨笑了,眼睛弯成了月牙,在满是血污和泥泞的战场上,这笑容竟像一朵倔强的小白花,透着点希望的光:“好,我等着。到时候你可别耍赖,要请我吃双份的。”
  队伍继续前进,黄敬尧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田雨还站在雨里,望着他们的方向,身影单薄得像一片叶子,却像座永不倒下的灯塔,在灰蒙蒙的雨雾里,格外醒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