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到罗店外围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这里没有闸北的房屋街道,只有被炸得坑坑洼洼的田野和断树残垣,有的树干上还插着弹片,在夜色里泛着冷光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,混着雨水的湿气,让人胃里翻江倒海,几个新兵忍不住弯下腰,吐了起来,却没什么可吐的,只有酸水。
“就地隐蔽!”黄敬尧压低声音命令,率先钻进一个被炸出的弹坑里。弹坑里积着水,混着血,坐在里面,能感觉到刺骨的冷。
士兵们迅速钻进周围的弹坑和战壕,刚趴下,就听到一阵刺耳的呼啸声从头顶掠过——是日军的炮弹!紧接着,密集的爆炸声在周围响起,火光瞬间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,泥土和弹片像雨点一样砸下来,砸在钢盔上“砰砰”响。
“是日军的远程炮击!”林越趴在黄敬尧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,他用胳膊护住头,“看这密度,前沿阵地怕是快顶不住了。咱们要赶紧找到无名高地,不然等炮击停了,鬼子的冲锋就来了。”
黄敬尧透过炮火的间隙望去,隐约能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片隆起的土坡——那就是他们要守的无名高地。此刻,那里正被炮火覆盖,火光冲天,像一片沸腾的火海,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发烫。
炮击停了,紧接着传来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,还有日军的冲锋号声,尖锐得像鬼哭。
“尖兵班跟我来!”林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泥,猫着腰冲了出去,尖兵班的五个老兵跟在他后面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黄敬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握紧了手里的驳壳枪,手指扣在扳机上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“咚咚”的,像擂鼓,后背的伤口又开始疼了,疼得他眼前发黑,却不敢闭眼——他怕一闭眼,就再也见不到林越他们。
就在他快要忍不住派人支援时,远处传来了脚步声。黄敬尧赶紧举起枪,却看到林越的身影从黑暗里钻了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尖兵,还有一个……被架着的伤员。林越的脸上沾着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,他的左臂也受伤了,用布条吊着,却仍快步跑了过来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黄敬尧急忙问,伸手扶住他。
“高地还在咱们手里,但守的是第18军一营三连,快打光了,就剩二十多个人,被鬼子围在半山腰,弹药也快没了。”林越喘着粗气,雨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淌下来,“鬼子正在组织下一波冲锋,估计十分钟后就到,咱们得赶紧上去接应,不然他们就撑不住了!”
“全体都有!”黄敬尧猛地站起身,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,眼神却异常坚定,“跟我冲!抢占无名高地!为了弟兄们,冲!”
“杀啊!”
七十多个士兵像离弦的箭,从弹坑里冲了出去,冒着日军的机枪火力,向着无名高地冲去。子弹在身边“嗖嗖”飞过,有的打在泥里,溅起一团团红泥;有的打在断树上,木屑飞溅。一个新兵被流弹击中胸口,手里的步枪脱手飞出去,落在泥里溅起红泡,他连哼都没哼一声,就倒了下去。后面的老兵咬着牙,踩着他的脚印继续往前冲——他们没有时间悲伤,只能用冲锋来告慰牺牲的弟兄。
黄敬尧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,后背的伤口裂开了,血顺着脊梁往下流,疼得他眼前发黑,却死死咬着牙,不敢放慢脚步。他能听到身边的士兵在喊“杀”,能听到子弹的呼啸声,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,却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冲上去,守住高地!
离高地还有几十米时,日军发现了他们,重机枪的火力瞬间集中过来,像一张火网,挡在他们面前。
“散开!找掩护!”黄敬尧大吼,一个侧滚,躲到一棵断树后面,抬手就是两枪,打倒了一个正在扫射的日军机枪手。
士兵们迅速散开,利用弹坑和断树掩护,与日军对射。王大锤靠在一个弹坑里,用一只胳膊托着步枪,瞄准日军的火力点,“砰”的一声,又一个日军机枪手倒下了。他的脸上沾着泥,眼神却很亮,像淬了火的钢:“长官,俺没给您丢脸!”
“好样的!”黄敬尧大喊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——他知道,王大锤用一只胳膊射击,有多难。
就在这时,高地上传来一阵欢呼声:“是援军!是自己人!”
黄敬尧抬头一看,高地上的中国士兵正冒着枪火,从战壕里探出头,向他们招手。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脸,但那股子兴奋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——在快要弹尽粮绝的时候,他们终于等到了援军。
“冲!跟我冲上去!”黄敬尧一鼓作气,从断树后面冲出来,带头向着高地跑去。士兵们跟着他,像一股洪流,冲破了日军的火力网,冲上了高地。
高地上的士兵扑了过来,紧紧抱住他们,好多人哭了,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一个满脸血污的上尉紧紧握住黄敬尧的手,他的左臂空荡荡的,袖子随风摆动,声音哽咽:“多谢你们……我是第18军一营三连的连长,就剩这点人了……弹药也快没了,鬼子已经冲了五次,再守不住,就……”
“放心,现在这里交给我们补充旅三连!”黄敬尧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们先撤下去休整,这里有我们!”
交接阵地的功夫,日军的冲锋号声又响了起来。黑压压的鬼子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举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嘴里喊着“万岁”,声音震耳欲聋,像一群下山的野兽。
“打!给我狠狠地打!”黄敬尧吼道,端起步枪,瞄准冲在最前面的鬼子,扣动了扳机。
高地上的机枪响了,是之前一营留下的两挺重机枪,虽然子弹不多,却依旧威力十足,扫倒了一片鬼子。
士兵们纷纷掏出 grenades,拉开弦,扔了出去。一排排手榴弹在空中划过弧线,落在鬼子群里,炸开一团团火光,鬼子的尸体像麦子一样倒下去,却仍有更多的鬼子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。
黄敬尧趴在战壕边,不停地射击、装弹,手指被枪栓磨出了血泡,却浑然不觉。他的眼里只有冲锋的鬼子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守住这里,死也不能退!身后就是罗店,再退一步,就是更多的弟兄,更多的老百姓,他退不起,也不能退。
战斗一直持续到后半夜,日军的冲锋一波接着一波,像永远不会退去的潮水。高地的泥土被炮弹翻了一遍又一遍,混着鲜血,变成了黏稠的红泥,踩在上面,能陷到脚面,拔出来时,鞋底都沾着暗红的血。
黄敬尧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。一个老兵为了掩护他,扑在他身上,挡住了一颗子弹,临死前,还紧紧攥着他的胳膊:“连长……守住……”;一个新兵第一次上战场,却毫不畏惧,抱着手榴弹冲进了鬼子的人群里,只听到一声巨响,就没了声息。
林越的胳膊又添了新伤,子弹擦过他的胳膊,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他却依旧像头猛虎,端着刺刀,和冲上高地的鬼子拼杀。一个鬼子的刺刀刺向他的胸口,他侧身躲开,反手一刀,刺进了鬼子的喉咙,鲜血喷了他一脸,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,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。
王大锤的子弹打光了,他就举起身边的石头,砸向冲上来的鬼子。一个鬼子扑到他面前,举着刺刀刺向他的胸口,王大锤突然抱住鬼子的腰,用尽全身力气,带着他滚下了高地的斜坡。
“大锤!”黄敬尧目眦欲裂,想冲过去,却被两个鬼子缠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,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——他还没来得及告诉王大锤,等打赢了仗,就帮他找媳妇和娃。
当黎明终于撕破黑暗时,日军的冲锋停了。高地上一片狼藉,到处都是尸体,有日军的,也有中国士兵的,有的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活着的人不足三十个,个个带伤,疲惫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有的靠在战壕边,有的坐在红泥里,大口喘着气。
黄敬尧靠在一块炸碎的石头上,望着山下日军的阵地,嘴里发苦。他的军装上沾满了血和泥,脸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