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抗战之山河血 > 第11章 血肉为壕
  罗店的太阳,像是被血泡透了的铜盘,昏沉沉地悬在硝烟里,连光都带着股铁锈味。
  无名高地的土早被炮火翻了三遭,又被一层叠一层的鲜血浸透,踩上去黏糊糊的,每拔一步都要带着暗红的泥,鞋底缝里挂着的碎布片和细小的骨头渣,蹭在裤腿上,留下一道道狰狞的印子。
  黄敬尧靠在一截断树后,胸口剧烈起伏着,每喘一口气,后背的伤口就像被扯着疼——那道被炮弹碎片划开的口子,昨天还能勉强用绷带裹住,现在绷带早被血泡烂,黏在皮肉上,一动就扯得他眼前发黑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满手的血和泥,连眼角都被糊住了,只能眯着眼看阵地前的景象。
  日军的尸体在战壕外堆成了半人高的矮墙,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,刺刀扎进土里,钢盔滚落在一边,露出没闭上的眼睛。林越正咬着牙,用刺刀把一具尚有余温的日军尸体往战壕前扒。
  他的左腿被弹片划开道深沟,血把灰布裤腿和地上的冻土冻在了一起,每动一下,裤腿就发出“撕拉”的轻响,像是皮肉被扯裂的声音。
  “这样……能挡挡子弹……”林越的声音发颤,不是怕,是疼得厉害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砸在尸体的钢盔上,“省点弹药,后面……还得靠拼。”
  黄敬尧没说话,只是挪了挪身子,帮着他推那具尸体。尸体的胳膊还僵硬着,碰上去冰凉,却带着一丝残留的体温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。他想起闸北战壕里那个叫小豆子的新兵,想起滚下山坡时还喊着“俺杀了一个”的王大锤,胃里一阵翻涌,却死死憋着——现在连吐的力气都不能浪费,吐了,就没劲儿再跟鬼子拼了。
  “连长,水……”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是小石头,才十六岁,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,左边的袖子空荡荡的,用布条吊在脖子上——他的左手被流弹打穿了,骨头都露了出来,却还攥着一把步枪,右手的指节白得像要碎了。他手里拿着个铁皮水壶,壶底只剩下浅浅一层浑浊的水,里面还飘着点泥星子。
  黄敬尧接过水壶,没喝,转身递给了旁边一个腹部中弹的老兵。老兵叫老周,是从东北退下来的,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,出发前总跟人说“打完鬼子就回家,给娘买块好布料做件新棉袄”。此刻他靠在战壕壁上,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角不断溢着血沫,呼吸越来越浅。
  “留给……留给能打的弟兄……”老周摆了摆手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,“我……我不行了,别浪费水……”
  黄敬尧没听他的,硬是把水壶凑到他嘴边,倒了两滴进去。老周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只咳出一口血,头一歪,没了声息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南方——那是嘉兴的方向,是他想回去的家。
  黄敬尧把水壶塞回小石头手里,声音哑得像砂纸:“喝,润润嗓子。等会儿鬼子上来,还得靠你喊口号壮胆,你喊得响,弟兄们就有劲儿。”
  小石头含着泪,点了点头,抿了一小口,又把水壶递给旁边的一个士兵。水壶在十三个活着的人手里转了一圈,回到黄敬尧手里时,还剩个底。他仰头把水灌下去,水混着尘土和淡淡的血腥味,呛得他剧烈咳嗽,震得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眼泪都咳了出来。
  就在这时,阵地前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是日军在挪动迫击炮的声音。黄敬尧的耳朵早被炮火震得半聋,却对这个声音格外敏感,他猛地按住身边所有人的肩膀:“趴下!快趴下!”
  话音未落,炮弹就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了下来。这一次,日军像是疯了,炮弹密集得像冰雹,整个高地都在摇晃,断树被连根拔起,树枝和泥土像下雨一样砸下来。刚才堆起来的尸体墙被一炮轰得粉碎,碎肉和骨头渣子溅了他们一身,带着滚烫的温度,落在脖子里,又腥又黏。
  “啊——!”
 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旁边传来。是个叫小马的新兵,才十五岁,是被抓壮丁来的,昨天还跟小石头说“想俺娘做的红薯粥”。他没来得及躲,被一发炮弹直接掀飞,落在战壕里时,只剩下半条腿,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,染红了周围的泥土。
  黄敬尧扑过去,想按住他的伤口,却被滚烫的血溅了满脸。小马瞪着眼睛,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喊“娘”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头一歪,没了声息。他的手还紧紧攥着一块半融化的糖——那是洪阿福昨天给的,他一直舍不得吃。
 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,等硝烟终于散去,原本就残破的阵地几乎成了一片平地。黄敬尧从土里爬出来,抖掉身上的碎土和碎肉,嗓子里全是硝烟味,呛得说不出话。他挨个拍着身边的人,能站起来的,能答应的,一共只剩十三个。
  林越挣扎着坐起来,他的左腿已经没了知觉,用刺刀戳了戳,也感觉不到疼——怕是冻僵了,也可能是神经断了。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饼,是出发前洪阿福硬塞给他的,说“饿了能垫垫肚子”。油纸包被血浸了一角,却还完好。
  “分了吧,”林越把饼掰成小块,每一块都差不多大,递到每个人手里,“等会儿……鬼子上来,怕是没力气拼刺刀了,垫垫肚子,能多撑一会儿。”
  饼渣在十三个手里传递,没人说话,只是慢慢嚼着。饼太干了,嚼起来剌嗓子,却没人舍得吐。小石头嚼着嚼着,突然哭了,眼泪掉在饼渣上,把干硬的饼泡软了些:“连长,俺怕……俺想俺爹俺娘,俺还没跟俺娘说俺当了兵,还没跟俺爹学修犁……”
  没人笑话他。怕,是真的。面对这无休止的炮火,面对随时可能来的死亡,谁能不怕?连黄敬尧都怕,怕自己再也见不到父亲,怕再也兑现不了“请田雨吃嘉兴粽子”的承诺。
  黄敬尧拍了拍小石头的背,他的手也在抖,却尽量让声音平稳:“怕就对了,小石头。怕,才说明咱们想活着,想回家。可你想想,要是咱们退了,鬼子就会占了罗店,接着往南打,到时候你家的村子,你娘做的红薯粥,你爹的犁,都会被鬼子烧了、砸了,你爹娘……可能连命都保不住。”
  他指了指阵地前那些日军的尸体:“你看这些鬼子,他们也有爹娘,也有想回家的人。可他们来咱们的地盘杀人放火,抢咱们的东西,杀咱们的亲人,咱们能让吗?”
  小石头摇摇头,眼泪还在掉,却慢慢挺直了腰杆,把手里剩下的饼渣塞进嘴里,用力嚼着:“不能!俺爹娘说了,好汉子就得护着家,护着地里的庄稼!俺是汉子,俺得护着家!”
  “对,护着家!”黄敬尧站起身,扯下腿上被血浸透的绑腿,用力缠在右手腕上——这样握枪更稳,也能挡住点刀伤。他看了看剩下的十二个人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伤,带着泥,却都睁着眼睛,眼里有了光,不再是刚才的恐惧,而是一种豁出去的坚定。
  “弟兄们,”黄敬尧的声音沙哑,却很响亮,能让每个人都听到,“子弹不多了,手榴弹也快光了。等会儿鬼子上来,咱们就用刺刀,用石头,用牙!就算死,也得咬下他们一块肉,让他们知道,咱们中国军人的血,不是白流的!咱们守的这块地,不是他们能随便占的!”
  “拼了!”林越拄着刺刀站起来,他的左腿已经站不稳了,只能单腿着地,却像座山一样挡在前面,眼里燃着狼一样的光,“让鬼子看看,咱们中国军人的骨头,是用铁做的,是用血浇的,砸不碎,打不断!”
  “拼了!拼了!”
  十三个人的吼声不大,却像惊雷一样,劈开了弥漫在高地上的硝烟,传到很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