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抗战之山河血 > 第17章 生死线上的重逢
  颠簸的板车碾过碎石路,发出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刺耳声响,每晃一下,都像有把钝刀在黄敬尧的后背反复切割。他趴在铺着干稻草的车板上,身上盖着件洗得发白的破军毯,后背的伤口早被震动撕扯得裂开,鲜血浸透绷带,黏糊糊地糊在皮肉上,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腥甜,每一次吸气,都疼得他牙关紧咬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,在草秆上洇出深色的印子。
  “爷,再忍忍,就快到后方医院了,顶多还有二里地。”洪阿福牵着拉车的老黄牛,声音哽咽得像含了块石头。这头老牛是从路边老乡家借来的,毛色枯槁,走得慢吞吞,却已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快交通工具——大场镇外围早就被炮火炸得稀烂,汽车、马车全成了废铁,只剩这头老牛还能挪步。
  黄敬尧没力气回话,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。昏迷前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涌:日军刺刀刺进后背的剧痛、田雨扑过来时惊恐的脸、林越红着眼眶喊“三连没输”的模样,还有那些倒在煤气厂的弟兄——王德胜最后还在嘶吼着“杀鬼子”,小吴抱着鬼子滚进火海时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……这些碎片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脑子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  “水……”他攒了半天力气,终于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。
  洪阿福赶紧松开牛绳,从腰间解下铁皮水壶——壶身早就被弹片砸出个坑,里面只剩小半壶凉水。他小心翼翼地扶起黄敬尧的头,怕碰着后背的伤,动作轻得像托着易碎的瓷碗,往他嘴里慢慢倒了几滴。水刚沾到嘴唇,黄敬尧就剧烈地咳嗽起来,后背的伤口像被生生撕开,疼得他浑身抽搐,嘴角溢出的血沫沾在洪阿福的手背上,滚烫的。
  “爷!您别乱动!千万别动!”洪阿福急得直掉眼泪,用袖子胡乱擦着他嘴角的血,声音里满是自责,“都怪阿福没用,找不到好车,让您遭这么大罪……要是能快点,您也不用这么疼了……”
  黄敬尧虚弱地摇了摇头,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胳膊,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他知道,能从煤气厂的废墟里活着出来,全靠洪阿福和林越拼死相救。林越带着剩下的十几个弟兄往大场镇后方突围时,特意把这把从日军军官手里缴获的手枪塞给他,说“黄敬尧,你得活着,等伤好了,三连还等着你来带”——那时候林越的左腿还在流血,却笑得比谁都硬气。
  板车拐过一道弯,前方突然出现一片白色的帐篷,帆布上印着醒目的红十字,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格外显眼。洪阿福眼睛一亮,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:“爷!是医院!咱们到了!真的到了!”
  老黄牛像是也懂了,尾巴甩了甩,加快了脚步,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“哒哒”的响。离帐篷越近,空气中的药味越浓,还夹杂着消毒水的清苦,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蹲在路边,正给腿伤的士兵换药,听到板车的声响,都抬起头望过来。
  “快!快来人啊!救救我家爷!”洪阿福扔下牛绳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朝着护士们连连磕头,额头很快就磕出了红印,“他后背中了刺刀,流了好多血,快不行了!求求你们救救他!”
  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快步走过来,她的白大褂沾着点血渍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纤细却结实的手腕。看到黄敬尧背上渗出的大片血迹,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声音带着急切:“伤得这么重?快!抬到急救棚去!把担架抬过来!”
  两个穿着国军制服的担架兵跑过来,手里扛着简易的木板担架,他们小心翼翼地托着黄敬尧的胳膊和腿,生怕碰着他的后背,慢慢把他挪到担架上。黄敬尧疼得哼了一声,恍惚中看到那护士的眼睛——很亮,像浸在水里的星星,带着焦急,又有点说不出的熟悉。
  “忍着点,马上就给你处理伤口,很快就不疼了。”护士的声音很轻柔,像春日里落在脸上的细雨,驱散了几分剧痛带来的昏沉。
  黄敬尧的意识又开始模糊,只感觉到自己被抬进一个宽敞的帐篷,放在铺着白布的木板床上。有人剪开了他后背的军装,冰凉的消毒水“哗啦”一声浇在伤口上,剧痛瞬间传遍全身,他忍不住浑身一颤,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  “伤口发炎了,还在渗血,得立刻清创,不然会感染败血症。”还是那个轻柔的声音,此刻多了几分坚定,“小李,把磺胺粉、纱布和止血钳拿来!动作快点!”
  黄敬尧费力地睁开眼,透过朦胧的视线,看到护士正俯身对着他的伤口,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,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。她手里拿着镊子,正小心地夹出伤口里的细小煤渣——那是煤气厂废墟里的碎渣,扎进了肉里。突然,护士的口罩滑落了一角,露出小巧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,线条很熟悉。
  是田雨。
  他的心猛地一跳,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想喊她的名字,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嘴角溢出更多的血沫。
  田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手里的动作顿了顿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她手里的镊子“当啷”一声掉在金属托盘里,发出刺耳的声响,眼睛一下子就红了,口罩下的嘴唇微微颤抖。
  “黄敬尧?”她不敢相信地捂住嘴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,“你……你还活着?我还以为……以为你已经……”
  黄敬尧虚弱地笑了笑,眼角滑下一滴泪,顺着脸颊滴在白布上,洇出一小片湿痕。原来,在生死边缘挣扎时,能再次见到她,是这么让人安心的事——比任何止痛药都管用。
  田雨很快镇定下来,捡起地上的镊子,重新戴好口罩,只是声音里还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别说话,我给你清理伤口。里面有煤渣和碎布,得都取出来,可能会有点疼,你忍着点。”
  她的动作很轻,却很稳。镊子夹着碎渣从伤口里出来时,黄敬尧疼得浑身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响,却硬是没再哼一声——他不想让她担心,也不想在她面前露怯。他看到田雨握着镊子的手也在微微发抖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他的胳膊上,温热的,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药皂味。
  旁边一个年轻的护士小声说:“田护士,你都熬了两天两夜了,眼睛都红了,要不换我来吧?你去歇会儿。”
  “不用,我来。”田雨的声音很坚定,没有丝毫犹豫,“他是我的病人,我了解他的伤势。”
  黄敬尧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,暖暖的。他想起煤气厂那一刀,想起自己推开她时喊的“带伤员走”,突然觉得后怕——要是当时真的死了,就再也见不到她了,再也兑现不了“请她吃嘉兴粽子”的承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