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影灯下,时间以秒为单位被精确切割。
齐灵聿站在李副主任的一助位置上,神情专注。
眼前这台二次开胸粘连松解联合主动脉瓣成形术,比预想的还要棘手。
胸腔内因为前次手术形成的致密粘连,像一张布满荆棘的网,将心脏与大血管紧紧包裹,每一次分离都险象环生,渗血不止。
李副主任的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,护士不停地为他擦拭。
“钝性分离这里阻力太大,恐伤及右冠脉分支。”李副主任凝重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。
齐灵聿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术野,大脑飞速运转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等李副主任尝试了另一个角度依然受阻后,才用清晰平稳的声音建议:
“李老师,或许可以尝试从心包返折处,膈神经前方这个相对疏松的平面进入,建立一个‘安全隧道’,再向粘连区域反向分离。这里视野虽然窄,但距离重要结构远,出血相对可控。”
李副主任闻言,手下的动作顿了顿,仔细看了看齐灵聿示意的区域,眼睛一亮。
“有道理!来,吸引器跟紧,我们试试这个路径。”
改变策略后,分离果然顺利了许多。
齐灵聿不仅预判准确,在操作上也极为精细,她手持吸引器和小号剥离子的手稳如磐石,总能提前吸走渗血,为李副主任创造清晰视野。
甚至在李副主任需要双手操作时,她能默契地暂时接替部分轻柔的牵引工作。
手术最难关头,一根重要的侧支血管不慎破裂,鲜血瞬间涌出。
“阻断钳!4-0 prolene线!”李副主任疾声道。
器械传递稍慢了半拍,齐灵聿已经将自己手边备用的一把精细阻断钳递了过去,同时另一只手稳稳地捏住了出血点近端的血管破口,用最小的压力控制血流。
“线。”她声音冷静。
李副主任接过钳子和穿好线的针,深深看了齐灵聿一眼,那眼神里有惊讶,更有激赏。他迅速而精准地缝合了破口。
危机解除。
手术后半程,在一些精细的瓣膜成形操作上,李副主任甚至会有意无意地征询齐灵聿的意见:
“麒麟,你看这个交界悬吊的高度怎么样?”“这个地方的钙化处理,你觉得是剔除还是……”
齐灵聿的回答总是简洁而切中要害,给出的建议往往让李副主任连连点头。
当最后一针缝皮线被打结剪断,手术结束时,时间已近下午五点。
同一时间,门诊大楼七楼,专家诊室。
林倾妍面前的病人络绎不绝。
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患者和家属,带着厚厚的病历和殷切的希望,挤满了候诊区。
她的诊桌旁,住院医负责初步问诊和记录,而她则专注于听诊、阅片、分析病情、给出最核心的诊断和治疗建议。
她的语速很快,但解释清晰;表情不多,但倾听专注。
面对复杂的病例,她会蹙眉深思,指尖在CT或彩超影像上滑动;
面对焦虑的家属,她的话虽简短,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这个瓣膜病变程度,已经达到手术指征,建议尽早干预。”
“您先别急,您父亲的肺癌发现得还算早,我们有多种治疗方案可以讨论。”
“这个术后复查结果很好,继续保持,按时服药,定期复查。”
一个接一个,几乎没有停歇。
诊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因她的高效而加速流动。
直到最后一位病人拿着处方千恩万谢地离开,护士进来提醒“林主任,时间到了”,她才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,抬手捏了捏发酸的鼻梁。
窗外,天色已近黄昏。
心胸外科医生办公室,气氛轻松。
李副主任一边脱白大褂,一边对着正在整理手术记录的齐灵聿竖起大拇指,脸上的笑容藏不住:
“麒麟啊,今天真是多亏了你!那几处粘连,还有那血管破的,要不是你反应快,主意正,我这台手术起码得多做一个小时。
哎呀,我得封你为咱们科室的‘吉祥物’!以后出手术都得带上你,你们年轻人是不是管这叫……‘buff叠满’?”
旁边的王主治医生正在喝水,闻言差点呛到,笑着接话:
“老李,你快打住吧。齐医生就一个,你这么压榨年轻人,等会儿把人吓跑了,林主任回头可要找你算账了。”
“也是也是。那不然……手术前拜拜你?沾沾‘麒麟’的祥瑞之气?”
李副主任摸着下巴,故作严肃地思考。
刚换好自己衣服走过来的齐灵聿听到这话,哭笑不得:
“李老师,这太诡异了吧?要不……我给您画道符?”
办公室里还没下班的几个医生护士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的、善意的低笑声。
这时,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高跟鞋声,由远及近,从走廊传来。
那声音并不响,却带着一种独特的、不容忽视的气场。
办公室里的说笑声几乎是瞬间低了下去,几个正在开玩笑的年轻医生下意识地收敛了表情,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主任回来了……”
“咳,下班下班……”
“我还有个病程没写完……”
夜班的同事已经来交接,其他人则迅速各归各位,要么起身去更衣室,要么坐回电脑前假装忙碌,办公室里瞬间恢复了某种井然有序的安静。
林倾妍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。
她似乎只是路过,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室内,没有停留,径直朝着主任办公室的方向走去。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她利落的步伐轻轻摆动。
齐灵聿看着她挺直而略显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心里那点因为手术成功和同事玩笑带来的轻松感,悄然沉淀下去。
一天了。
除了早上那拥挤电梯、交班的短暂交集,一整天,她都没再见过林倾妍。
门诊很忙,她知道。
可是……心底某个角落,还是泛起一丝淡淡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。
她是在忙,还是……在躲着自己?
齐灵聿甩甩头,将这个略显软弱的念头抛开,拿起自己的风衣和包,也离开了办公室。
她独自走向略显空旷的电梯间。
傍晚的医院走廊,比白天安静了许多,只有零星几个下班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过。
等电梯的时候,齐灵聿觉得胃里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、拧绞般的痉挛。
她微微蹙眉,这才想起,自己今天除了早上酒店那份没来得及吃的早餐,好像就只灌了好几杯黑咖啡提神,午饭都彻底忘了。
她将一只手轻轻按在上腹,无意识地揉着,另一只手掏出手机,划开屏幕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听筒里很快传来一个温和、专业的男声:“晚上好,齐小姐。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?”
是W酒店的私人管家。
齐灵聿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点疲惫后的平静:
“管家,我大概八点回去。麻烦你帮我放个泡泡浴,水温稍微热一点。另外,跟主厨说一声,我今天胃不太舒服,晚餐做得清淡些,容易消化一点就好。”
“好的,齐小姐。泡泡浴和晚餐我会为您安排妥当。请注意身体,期待您归来。”
“谢谢。”
简单的通话结束,电梯也“叮”一声抵达。齐灵聿走进去,按下B2地下车库的按钮,转过身。
林倾妍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同样刚下班、要去车库的同事。
齐灵聿愣了一下。
刚才等电梯时,她明明没听到走廊里有熟悉的脚步声或同事问好的声音。是自己想事情太入神没注意,还是林主任走路真的就这么……悄无声息?
看到林倾妍的瞬间,齐灵聿脸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,漾开了一个温暖灿烂的笑容,眉眼弯弯,仿佛瞬间驱散了刚才胃痛带来的些许阴霾。
“主任。”她自然地打招呼。
林倾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,又迅速移开,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算是回应。
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