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，时间已近十点。
明天还有繁重的门诊和手术，聚餐在热闹中走向尾声。
众人在餐厅门口互相道别，寒暄，等代驾或打车。
齐灵聿被两个同事搀扶着，脚步有些虚浮，平日里明亮有神的眼睛此刻半阖着，显得异常安静。
“齐医生好像真醉了……谁知道她住哪啊？怎么送回去？”
“不知道啊，没听她说过。不过有次好像听到她打电话，说什么‘管家’……”
“管家？我的天，麒麟该不会真是那种……豪门大小姐来体验生活的吧？”
“别瞎猜了，现在怎么办？”
大家正商量着，泊车员将林倾妍那辆深灰色的帕拉梅拉开到了众人面前。
林倾妍接过钥匙，看了一眼被同事扶着的、安静靠在那里的齐灵聿，走了过去。
“我来送她吧。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。”她语气听起来很自然。
“啊……好的，主任。”
“麻烦主任了！”
同事们先是一愣，随即纷纷应声，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“果然如此”的兴奋。
主任知道齐医生住哪里！还亲自送！这关系……绝对不一般！
林倾妍没理会那些目光，她扶过齐灵聿的手臂，将她半搂半抱地弄上了副驾驶，细心地系好安全带。
齐灵聿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，靠在椅背上，偏过头，
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倾妍的侧脸，鼻尖翕动了两下，然后含糊地、带着酒意的甜腻，喃喃道：
“姐姐……你真香……”
林倾妍正准备关车门的动作瞬间僵住，一股热流“轰”地冲上脸颊和耳根，烧得她几乎要冒烟。
她手忙脚乱地关上车门，逃也似地钻进了驾驶座，一脚油门，车子迅速滑入夜色中的车流。
一路上，齐灵聿都很安静，只是偶尔会发出一点无意义的哼唧声，或者调整一下睡姿。
林倾妍握着方向盘，目视前方，心跳却始终无法平复。
脸颊上的热度久久不退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句带着酒气的、撩人的“你真香”。
车子停在W酒店门口。林倾妍再次半搂半抱地把齐灵聿扶下车，走进酒店大堂。
值班经理认得齐灵聿，看到她被搀扶进来，立刻上前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。
林倾妍礼貌地拒绝了，自己带着齐灵聿上了电梯。
这是她第二次进入这个房间。
心情却与第一次天差地别。第一次是仓皇逃离的清晨，带着震惊、羞耻和划清界限的决绝。
而这一次……心情复杂得连她自己都难以厘清。
房间的格局和布置几乎没变，依旧整洁得不像长期居住的地方，却又透着主人的气息。
沙发上多了几本摊开的厚重医学外文书，墙角立着一把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木吉他，茶几上散落着几张手写的乐谱，字迹洒脱飞扬。
林倾妍将齐灵聿扶着在沙发上坐下，给她倒了杯温水。
“喝点水。”她把杯子递过去。
齐灵聿接过，小口啜饮着。房间只开了几盏氛围灯，光线昏黄柔和。
她抬起头，脸上因酒意泛起的红潮还未完全消退，眼睛湿漉漉的，像林间迷路的小鹿，看着林倾妍。
“主任，可以……陪我坐一会儿吗？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带着酒后特有的软糯。
林倾妍看着她的眼睛，那里面的请求如此清晰又脆弱。
她发现自己无法拒绝，也不敢再看，怕再多看一眼，就会彻底沉溺进去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在齐灵聿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齐灵聿似乎松了口气，又好像带着点小心翼翼。她慢慢地将头，靠在了林倾妍的肩膀上。
林倾妍的身体，在那一瞬间，明显地僵硬了。
“一会儿就好。”齐灵聿轻声说，像是保证，又像是祈求。
她就那样安静地靠着，没有再更进一步的动作。
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，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。
林倾妍僵硬的身体，在齐灵聿平稳的呼吸和身上传来的淡淡酒气与馨香中，一点点放松下来。
齐灵聿的发丝蹭着她的脖颈，有点痒，却奇异地让人安心。
她就这样让她靠着，一动不动。
理智告诉她应该离开，但身体却贪恋着这份来之不易的、不掺杂欲望的亲密与温暖。
过了许久，久到林倾妍以为齐灵聿已经睡着的时候，怀里的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很轻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。
然后，齐灵聿用比叹息更轻的声音，在她耳边低声说道：
“主任……”
“那晚……”
“我没醉。”
她顿了顿，仿佛在积蓄勇气，或者，在等待林倾妍的反应。
“你呢？”
林倾妍愣住了。
那晚……酒吧那晚……酒店那晚……
齐灵聿没醉。
她想告诉自己什么？那不是酒精作用下的一时意乱情迷？那不是年轻人在异国他乡回归故土后的放纵？
那是……清醒的、有意识的靠近和选择？
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晚的碎片：
酒吧里她唱歌时眼里的星光，酒店房间里，那些炙热的亲吻，那些温柔的触碰，那些让她失控也让她沉沦的瞬间……
还有事后她说“我觉得我们之间，不是用认识时间长短来衡量的”时的认真，
自己呢？
自己当时……醉了吗？
好像是的，喝了那么多威士忌，头脑昏沉，情绪低落。
可是，关于那晚的细节，那些触碰的温度，那些呼吸的节奏，那些意乱情迷时交换的低语……她又记得异常清晰，深刻得像是用刀刻在了记忆里。
如果醉了，为何记得如此清楚？
如果没醉……那自己当时的主动和回应，又算什么？
林倾妍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那些翻滚的思绪和复杂的情感堵在胸口，让她喘不过气，更无法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。
“……早点休息吧。”
最终，她只能挤出这句苍白无力、近乎逃离的话。
齐灵聿靠在她肩上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。
然后，她缓缓地、慢慢地坐直了身体，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“嗯。谢谢你……带我回来。”
她应了一声，声音平静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齐灵聿站起身，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，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。
林倾妍也站起来，两人无言地走到门口。
齐灵聿为她拉开门。走廊明亮的光线涌进来，将房间内的昏暗暧昧切割开来。
林倾妍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齐灵聿一眼。
齐灵聿也正看着她，眼神很深，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，或许也不敢看懂的情绪。
只是短暂的对视。
林倾妍便迅速移开目光，低声道了句“晚安”，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。
她不敢再多待一秒，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，会在那个眼神里，在那个问题带来的余震中，再一次彻底溃败、沦陷。
齐灵聿呆呆地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清瘦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她缓缓关上门，背靠着冰凉的门板，慢慢地滑坐在地上。
许久。
她抬起手，捂住自己的脸。
鼻尖无法控制地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楚，眼底瞬间湿润，滚烫的液体顺着指缝无声地滑落。
寂静的房间里，只有压抑到极致的、细微的哽咽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