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倾妍今晚是医院的总值班,刚在心内科会诊完一个危重病人,路过急诊时听到喧哗,才看到了刚才那一幕。
此刻,她还有工作要处理,却感觉脚步沉重,心乱如麻。
齐灵聿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,用忙碌来麻痹神经。
但她还是忍不住,目光会不受控制地、偷偷望向那个挺拔清冷的身影。
看她与急诊医生交谈,看她皱眉翻阅病历,看她侧脸专注的线条……
每一眼,都像在已经鲜血淋漓的心口上再撒一把盐。
她好几次冲动地想拿出手机,问林昂,你妈妈最近到底怎么了?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?可手指停在对话框上,却始终按不下去。
问了又能怎样呢?林倾妍已经用最明确的方式划清了界限。
自己的任何追问和纠缠,只会让她更反感,更讨厌自己吧?
林昂倒是偶尔会给她发信息,多是分享一些学校的趣事,或者问一些课业问题。
有时,他会不经意地提起:“齐医生,我妈最近在家好像总是心不在焉的,吃饭也吃得很少,问她是不是医院太忙了,她只说没事。你知道她怎么了吗?”
齐灵聿看着这样的信息,只能苦涩地打下回复:“可能是最近医院事情多吧,主任她责任心重,压力大。你多关心她,提醒她按时吃饭休息。”
除此之外,她还能说什么呢?说自己被你妈妈亲手推开了,所以我们才变成这样?
“齐医生!齐医生!快!外伤病人,腹部开放性损伤,血压一直在掉!”
同事焦急的呼喊声像一道惊雷,将齐灵聿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拉回现实。
她瞬间切换状态,眼神一凛,所有个人情绪被强行压下,冲向了抢救室。
患者是一个年轻男性,车祸伤,腹部被锐器划开一道大口子,肠管外露,鲜血浸透了身下的单子,监护仪上的数字令人心惊。
齐灵聿迅速评估,触诊,查看瞳孔,语速飞快而清晰:
“开放伤,疑似腹腔内脏器损伤合并大出血,立刻建立双静脉通道,快速补液,抽血交叉配血,通知血库备血!准备急诊手术!”
“手术室打了电话,外科晚班的几位医生都还在台上,最快也要半小时后才能下来!”
护士放下电话,脸色难看。
齐灵聿没有丝毫犹豫,看着监护仪上持续下降的血压和患者越发苍白的脸,立刻说道:
“我来做。立刻送手术室!通知麻醉科准备!”
“可是……”
护士看了一眼她身上沾染的血污,
“齐医生,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来当助手。”一个冷静的声音在抢救室门口响起。
众人回头,只见林倾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。
她的目光掠过满身是血却眼神坚定的齐灵聿,落在危重的患者身上,声音不高,却立刻稳定了军心:“我是总值班。送五号手术室,立刻。”
没有人再有异议。患者被火速转运。
手术室里,气氛紧张而安静。
齐灵聿和林倾妍各自在刷手池前,沉默而迅速地刷手,消毒。哗哗的水流声是唯一的背景音。
两人谁都没有看对方,谁也没有说一句话,只有动作间那种刻入骨髓的默契在无声流淌。
穿上手术衣,戴上手套,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手术间。
患者已经麻醉完毕,手术区域消毒铺单完成。
齐灵聿习惯性地低着头,朝着以往无数次站立的一助位置走去。
而林倾妍,则并没有走向主刀位。
两人在手术台边,差点撞上。
齐灵聿停下脚步,有些愕然地抬起头,看向林倾妍,眼神里带着不解。
林倾妍已经戴上了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此刻平静无波,隔着手术口罩,传来闷闷的、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:
“你来主刀。”
齐灵聿愣住了。她看着林倾妍,对方已经将主刀的位置完全让了出来,自己则站到了一助的位置上。
手术室里的护士和麻醉医生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。
这是什么情况?林主任给齐医生当助手?还是在这种急诊大手术上?
虽然齐医生的能力有目共睹,但……这不合常规啊!
而且这两人之间的气氛,虽然不至于剑拔弩张,但那种冰冷的、近乎凝固的沉默,实在让人大气不敢出。
齐灵聿没时间多想,也没力气去揣测林倾妍的用意。
患者的生命高于一切。她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,没有任何推辞,径直走向了主刀的位置。
无影灯亮起,将手术台照得一片雪亮。
手术开始。
齐灵聿的心很快定了下来。
一旦拿起手术刀,进入那个微观而宏大的生命战场,所有个人的喜怒哀乐都会被暂时屏蔽。
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,手上的动作精准、迅速、稳定。
探查,止血,寻找损伤的肠管和血管……
林倾妍站在一助的位置上,配合得完美无缺。
她不需要齐灵聿过多言语,一个眼神,一个细微的动作,她就能领会意图,及时递上最合适的器械,用拉钩提供最佳的视野,用吸引器保持术野清晰。
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,也是一场外科艺术的展示。
两人的配合行云流水,默契得仿佛共用一个大脑。
复杂的腹腔探查、受损肠管的切除吻合、破裂血管的精细缝合……在她们手中,紧张有序地进行着。
麻醉医生甚至忍不住几次站起来,隔着无菌单观摩。
好的手术确实像一场精彩的演出,精准,利落,充满力量与美感,令人赏心悦目。
最后,他索性陪着站完了整场手术。
林倾妍的目光,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术野上,但偶尔,会不受控制地飘向主刀位上那个全神贯注的身影。
看着齐灵聿微微蹙起的眉头,看着她那双在无影灯下显得格外修长稳定、此刻正进行着最精细操作的手,看着她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时护士及时为她擦拭的侧脸……
一种混合着骄傲、赞许、以及更深沉难言情绪的目光,在她眼底悄然浮现,柔和了她眼中惯常的冷冽。
但很快那抹柔和又被她强行压下,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专注。
不能……不能让她有任何错觉。
既然已经决定推开,就不能再给予任何希望。
哪怕,让她恨自己。
手术进行得很顺利。
当最后一针缝皮线打结剪断,监护仪上的生命体征已经趋于平稳时,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“手术结束。”齐灵聿直起身,放下手中的器械,宣布道。
她的声音清晰有力,也带着手术后的微微沙哑。
她习惯性地,抬起眼,看向站在对面的林倾妍。
以往这个时候,林主任都会说一句“各位辛苦了”,然后大家附和。
林倾妍也抬起了头,隔着手术台,对上了齐灵聿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,在经历了一场高度紧张的成功手术后,并没有流露出往日的明亮或松快,
反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,平静,无波,甚至……有些黯淡无光。
里面没有了对着她时的狡黠笑意,没有了委屈的水汽,也没有了刚才手术时的锐利专注,只剩下一种近乎疲倦的、空茫的平静。
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林倾妍,是在等待,又仿佛什么都不再期待。
时间,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,被无限拉长。
手术室里异常安静,只有麻醉机规律的声响和监护仪滴滴的轻鸣。
其他同事都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,面面相觑,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这漫长的、近乎对峙的沉默,持续了足有十几秒。
久到连空气都仿佛要凝结。
终于,林倾妍的喉部滚动了一下。
她率先移开了目光,看向了手术台旁的麻醉医生和护士,声音平稳地开口:
“辛苦了,各位。”
“主任辛苦了。”
齐灵聿几乎是同时,和其他同事一起,说出了这句千篇一律的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