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下午,心胸外科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。
多学科会诊正在进行。墙上挂满了张涵的影像片子,CTA的结果刚刚回报。
“主动脉夹层,Stanford A型,Debakey I型。范围很广,而且累及了主动脉弓部分支血管。”
影像科主任指着电脑屏幕上那清晰显示的、从升主动脉一直撕裂到腹主动脉的内膜片。
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怎么会……患者完全没有症状啊!”一位心内科专家难以置信,
“一般的A型夹层,那是突发的、撕裂样的剧痛,伴休克,多系统缺血……这小伙子,早上查房时还好好的!”
“是不是CTA结果有误?或者伪影?”有人提出质疑。
“不像。多个切面重建都很清晰,是真腔假腔明确。”影像科主任摇头。
“无论是否有症状,夹层是客观存在,而且是A型。A型夹层是外科急症,死亡率每小时增加1%。我们不能以症状不典型作为拖延的理由。”林倾妍清冷的声音响起,压下了议论。
“我同意主任意见。马凡综合征患者血管中层囊性坏死,夹层发生时疼痛感可能确实不典型,甚至无症状,但这不代表风险低。
恰恰相反,无症状可能意味着预警机制的缺失,更危险。必须立刻准备手术。”
齐灵聿立刻接话,斩钉截铁地说道。
两人的话一前一后,逻辑严密,态度坚决,瞬间镇住了场子。
最终,会诊意见达成一致:
限期急诊手术,越快越好。
与患者和家属的沟通出乎意料的顺利。
张涵和父母对这两位在机场救过他一命、如今又如此重视他病情的医生,抱有本能的信任。
尽管听到“主动脉夹层”、“大手术”时吓得脸色发白,但在林倾妍清晰冷静的解释和齐灵聿温和坚定的鼓励下,他们很快签署了手术同意书。
在紧锣密鼓的术前准备中,问题出现了。不是在患者那里,而是在两位主刀医生之间。
手术方案讨论时,齐灵聿明确提出,建议采用林倾妍近年来潜心研究,在动物实验和少量临床应用中取得良好效果的 “改良保留主动脉瓣的根部置换联合全弓置换象鼻支架术” 。
这个术式理论上能更好地保留患者自身主动脉瓣功能,避免终生抗凝,对张涵这样年轻的马凡患者长期生活质量更有利。
林倾妍却迟疑了。
“这个术式,虽然前期结果不错,但病例数有限,随访时间不够长。”
她在只有几名核心成员的小范围术前讨论上说,作为科主任她的语气带着特有的审慎,
“对于A型夹层合并马凡综合征,传统Bentall手术(带瓣管道置换)依然是金标准,技术成熟,预后可期。
我们医院第一次做这种改良术式,就用在这么复杂的病例上,风险需要充分评估。医务处和院里,也会有不同的看法。”
她考虑的,不仅仅是技术本身,还有科室的声誉、医院的风险管控、乃至整个医疗团队的承受能力。
作为主任,她必须权衡全局。
齐灵聿依旧坚持:
“可是主任,传统Bentall意味着他22岁就要换机械瓣,终身吃抗凝药,出血和血栓风险伴随一生。我们的改良术式如果能成功,对他的人生是颠覆性的改变。
我相信以您的能力,和我们团队的配合,成功率很高。这不正是我们做医生的追求吗?在安全的前提下,给患者最好的选择。”
她的目光灼灼,充满了对林倾妍技术毫无保留的信赖,以及一种年轻医生特有的,锐意进取的激情。
两人都没有提高音量,语气也保持着专业冷静,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却悄然攀升。
对于手术核心理念的不同侧重,让平日默契无比的两人之间,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旁边参与讨论的副主任、麻醉主任等人面面相觑,感受着这无声的暗流涌动,有点战战兢兢。
谁也没想到,年后第一台大手术,最大的变数不是病情,而是这两位……
翌日中午食堂,人头攒动的高峰期已过。
齐灵聿和林倾妍一前一后走进去,打了饭菜,很自然地坐在了靠窗的位置。
这一幕,被不远处几个刚吃完饭还没走的“零七前线指挥部”成员尽收眼底。
“看!一起吃饭!”
“上午不是还听说在主任和齐医生在手术方案上有分歧吗?”
“啧啧,这相处模式……看不懂,真看不懂。”
“你说主任和齐医生到底谈没谈啊?看这样子,像谈了吧?”
“天才们的恋爱是这样的?上一秒学术争执,下一秒你侬我侬?”
“快,偷拍一张,发群里分析!”
角落里,齐灵聿和林倾妍对周围的窃窃私语恍若未闻。
餐盘里有白灼虾。
齐灵聿很自然地戴上一次性手套,又在外层套了一层薄薄的塑料手套,开始专心致志地剥虾,剥好的虾肉整齐地放在一个小碟子里,推向林倾妍那边。
林倾妍看着那碟子逐渐堆满的虾肉,又看看齐灵聿戴着两层手套,略显笨拙却异常认真的动作,放下筷子,手托着腮,眼底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。
“我自己来吧。”她说。
“下午你主刀呢,费神费力,省点力气吧。”齐灵聿没抬头,手上动作不停,语气理所当然。
林倾妍的视线落在她那双重手套上,终于忍不住,唇角微扬:
“齐医生,我很好奇,谁剥个虾,要戴一层医用手套,外面再套一层塑料手套?”
齐灵聿这才抬起头,冲她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漂亮的白牙:“我这叫专业。无菌观念深入骨髓,防止污染食物嘛。”
歪理说得振振有词。
“马上好了,你先吃别的。”齐灵聿继续道。
“等你一起吃。”林倾妍没动筷子,只是看着她。
齐灵聿心里一甜,手上动作加快。
最后几只虾剥完,她看着碟子里圆润饱满的虾肉,玩心大起,用虾肉在碟子里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形状。
抬起头,朝林倾妍眨眨眼,眼神亮晶晶的,像只等待表扬的大金毛。
林倾妍看着那个“虾肉爱心”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又软又甜。
她拿起自己的筷子,轻轻从“爱心”中间划了一下,分走一半到自己碗里,声音轻轻的,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
“爱心分你一半。”
齐灵聿先是一愣,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,“姐姐很懂嘛~”
这浪漫接得,比她摆爱心本身还要戳人。
小小的插曲过后,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更加松弛。但专业的问题,终究需要面对。
林倾妍夹起一块虾肉,却没有立刻送进嘴里。她抬起眼,看向齐灵聿,这次没有用“齐医生”这个称呼。
“灵聿。”她唤她,声音很轻,只有两人能听清,“下午的手术,你怎么想的?”
她问的不是“齐医生怎么看这个术式”,而是“灵聿,作为我的爱人,你怎么想”。
齐灵聿听懂了这细微称呼变化背后的含义。
她慢慢放下筷子,坐直了身体,脸上的嬉笑之色褪去,换上了一种混合着信任、支持与专业思考的认真神情。
“无论你最终做什么决定,”她看着林倾妍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
“我都会在手术台上,尽我百分之两百的努力配合你,确保成功。这是我的职业承诺。”
她顿了顿, 用更低也更诚挚的声音说道:
“至于私心的话……我觉得,这次或许真的是一个机会。当然,我这么说,不是出于情感上盲目的支持。
而是因为,我一直在你身边,看过你为这个术式付出的所有心血,看过那些数据和实验记录,也看过你在模拟手术时的精准和稳定。”
“我相信你的能力,也相信我们团队的实力。我认为,这不该被看作是放手一搏的冒险,”
她的目光坚定,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澈,“而是,在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