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楼的VIP病房区安静得可怕。
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,守着另外两名保镖,见到林倾妍,微微颔首,侧身让开。
林倾妍用尽全身的力气,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的病房门。
病房里光线柔和,各种先进的监护仪器安静地工作着,发出规律的滴答声,像是生命平稳的脉搏。
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剂气味,混合着一点新鲜花朵的清香。
不知是谁送来的一小束百合,插在床头的玻璃瓶里。
齐灵聿安静地躺在病床上。
身上盖着雪白的被子,只露出肩膀和头。
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干裂脱皮,下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痕迹。
呼吸微弱地依靠着氧气面罩,每一次吸气,面罩上都凝起白雾,每一次呼气,白雾又消散。
她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是用最细腻的白瓷烧制而成的人偶,美丽却脆弱得一碰即碎。
齐振杭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。
这个平日里总是气场强大的男人,此刻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偻。
他微微前倾着身体,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女儿的脸。
听到开门声,他才猛地抬起头。
两个同样疲惫不堪,同样被担忧和恐惧折磨了太久的人,目光在空气中相遇。
齐振杭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眼眶周围是明显的红肿,眼皮沉重地耷拉着,嘴角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有些下垂。
他看起来老了十岁。
他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极其艰难的情绪波动,甚至可能偷偷落过泪。
齐振杭失去了灵聿的母亲。
今天,差一点,他就要失去这个倔强得像他、勇敢起来又像极了她母亲的女儿。
那种后怕,那种差点再次失去至亲的灭顶之灾,几乎击垮了这个向来以冷静和强大著称的男人。
而林倾妍,同样好不到哪里去。
脸色惨白,头发凌乱,额角带伤,穿着病号服的身体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她自己,明明还是个需要卧床观察的病人。
“林主任,你怎么上来了?他们说你有脑震荡还要观察。”齐振杭的声音干涩沙哑,他站起身。
“我没事,灵聿她……”林倾妍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,急切地投向了病床。
“专家组刚走。”齐振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像是在叙述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,
“血清很及时。病毒控制了。生命体征稳定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女儿苍白的脸上,
“说她身体底子好,年轻,会醒的。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林倾妍走到床边,她在床的另一边停下,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齐灵聿的眉眼,紧闭的眼睛,微蹙的眉头,干裂的嘴唇,瘦削的下颌。
仔细听着监护仪那平稳的、令人心安的声音。
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,终于稍微松懈了一点点。
而随之而来的虚脱感,让她腿一软,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床栏。
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沉默。
他们隔着病床站着,保持着一点距离。
谁也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,听着那些证明生命还在延续的声音。
齐振杭看着眼前的林倾妍。
看着她那张苍白憔悴,但依旧清丽轮廓的脸。
他想起了那天,女儿齐灵聿一腔孤勇地站在他面前,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火焰,对他说:
“如果你敢,如果你敢用你的钱,你的关系,去碰她的项目,她的职位,去伤害她,那我永远,不会认你。”
他当时就知道,女儿是认真的。
作为父亲,他的第一反应是担忧,是本能地想要阻止。
这条路太难走了,两个女人,在这个社会要面对多少异样的眼光、暗中的非议、明里的阻碍?
他本能地想要保护女儿,把她拉回一条“正常”的、平坦的、至少看起来安全的路。
可他也看到了林倾妍的坚定。看到了女儿和她在一起时,眼睛里那种明亮的光彩。看到了林倾妍那份沉静下的力量,是如何给了女儿最好的情感支持和依靠。
他心软过,迟疑过,最终选择了退让和观察。
而今天。
林倾妍用最惨烈、最决绝、最无可辩驳的方式,向他证明了那份爱的重量。
不是一时的激情,不是年轻的冲动。
那是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之牺牲,用生命书写的爱。
他当时在车里,看着那辆深灰色的帕拉梅拉义无反顾地冲出来,直直撞向白色小车时,感到的不是愤怒。
而是铺天盖地的、冰冷的恐惧。
他怕了。
因为他知道,如果换做灵聿,为了林倾妍,她也绝对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
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。
齐灵聿身上有一部分像他,隐忍而坚定,认准了目标就绝不回头;另一部分则像她早逝的母亲,勇敢而热诚,为了所爱可以付出所有,哪怕生命。
而他,当年没能保护好妻子。
那么这一次,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女儿,和这个已被他视为家人的“准儿媳”,再去独自面对那些风雨,承受那些可能的重压。
既然她们选择的前方注定布满荆棘。
那就由他来,为她们披荆斩棘。
沉默良久。
齐振杭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和疲惫都压下去。
“你陪着她吧。”
他看了一眼林倾妍,目光复杂。
“我在外面。有事,随时叫我。”
林倾妍的注意力全在齐灵聿身上,闻言,只是很小幅度地点了下头。她的目光,始终没有离开那张苍白的脸。
齐振杭转身。
他走到病房门口,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,脚步却顿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,其中有感激、愧疚、认可……
“林主任……谢谢你。”
说完,他轻轻带上了房门,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门外隐约传来他低声吩咐保镖的声音:“告诉他们,除了我和林主任,任何人不准探视。媒体、无关人员,一律挡掉。”
“是,齐总。”
房门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声音,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,和齐灵聿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。
林倾妍缓缓地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穿过床边的护栏,轻轻握住了齐灵聿没有输液的那只手,冰凉且无力。
林倾妍将那只手轻轻捧起,贴在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上,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跳动。
一直强撑着的的外壳,在这一刻,终于彻底碎裂。
她低下头,把滚烫的脸颊埋进微凉的的被子里。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压抑的、破碎的哭泣声,低低地回荡在安静的病房里。
那哭声里充满了后怕,充满了心痛,也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悲伤。
泪水汹涌而出,迅速浸湿了一小片纯白的被套。
她紧紧握着那只手,握得很紧,又怕太紧弄疼她。
“灵聿……”她哽咽着,一遍遍地、低低地呼唤着她的名字。
像是呼唤,又像是祈祷。
“快点醒过来……”
“求你了……”
病房里,仪器的滴答声依旧规律。
握着的手,脉搏依旧微弱但坚定地跳动着。
黑夜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