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灵聿觉得自己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。
不是那种闭上眼睛的黑暗，而是更深的、更厚重的、连时间和空间都消失不见的虚无。
她像一粒尘埃，悬浮在绝对的寂静和寒冷之中，没有方向，也没有自己。
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是刺目的血红——溅在防护服上的，从自己鼻子里涌出来的，模糊了视线的。
梦里是尖锐的、撕裂耳膜的警报声，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，拉得越来越长，最后变成一根冰冷的直线。
梦里还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。
长到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。
就这么一直沉下去，沉到连梦都没有的地方。
可是……总有一个声音，执拗地、不肯放弃地呼唤着她。
那声音很温柔，带着她熟悉的清冷质感，却又浸满了某种湿漉漉的悲伤，像夜雾中朦胧的月光，一次次试图照亮她迷失的路径。
倾妍……是倾妍在叫她。
她得回去。
她不能把倾妍一个人丢在外面。
病房里，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中，缓慢地流淌。
林倾妍几乎寸步不离。
齐振杭派人送来了精致的餐食和干净的衣物，但她都没动过。
保温盒打开又合上，里面的饭菜冷了热，热了又冷。送来的换洗衣物整齐地叠放在沙发上，连包装袋都没拆。
她只是固执地守在床边。
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，背脊挺得笔直，一只手始终无比坚定地握着齐灵聿没有输液的那只手。
她的指尖，小心翼翼地探一下齐灵聿手腕内侧的脉搏。
感受那一下，又一下，虽然微弱，虽然缓慢，但持续存在的跳动。
她不敢离开。连去洗手间都是匆匆而去，匆匆而回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病床上的人。
她怕，怕极了。
怕齐灵聿会在她离开的那几分钟里，在她看不到的时候，突然醒来。
醒来后看不到她，会害怕，会难过，会以为自己又被丢下了。
她不能再让她有哪怕一秒钟的孤独和不安。
齐振杭也一直留在医院。
顶楼VIP病房外的走廊，几乎成了他临时的办公场地。
助理和秘书抱着厚厚的文件来回穿梭，压低了声音汇报工作。
电话会议一个接一个，他对着耳机，用那种冷静而权威的语气处理着大洋彼岸的生意，但总会时不时地停下来，目光飘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。
他会走到门边，透过门上那块小小的、长方形的玻璃窗，朝里面望一眼。
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、一个决定就能影响无数人命运的男人，此刻也只是一个守着生病女儿的普通父亲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窗外的天色由暗转明，又由明转暗。
齐灵聿已经昏迷了整整十二个小时。
凌晨四点，万籁俱寂。
连医院这座永不眠的城市孤岛，也陷入了最深的疲惫和寂静。
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极轻的脚步声，很快又远去。
病房内，林倾妍毫无睡意，她甚至不敢眨眼。
眼睛因为长时间缺乏睡眠和高度紧张而布满红血丝，干涩刺痛，但她强迫自己睁着。
她生怕一错眼，眼前这个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不见。
窗外，深蓝色的天幕上，只有一颗星格外明亮。
孤零零地挂在那儿，固执地闪烁着清冷的光芒。
那光芒，就像……就像齐灵聿平时看着她时，眼睛里总是亮着的那种光。
纯粹，炽热，毫无保留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执着和满得要溢出来的爱意。
林倾妍的心口，酸涩得厉害，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她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，把即将涌出的哽咽死死压回去。
不能哭，灵聿不喜欢看她哭，灵聿醒来会心疼的。
这时，她一直紧紧握着的、那只冰凉的手。
指尖忽然极其轻微地，勾动了一下，轻微得像蝴蝶振翅，甚至像幻觉。
但林倾妍感觉到了。
她整个人猛地坐直了身体，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屏住，胸腔里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，发出“咚咚”的巨响，几乎要震聋她自己的耳朵。
所有的注意力，所有的感官，所有的灵魂，都集中在了那只手上。
“灵聿？”
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轻得像耳语，
“灵聿……你能听到我吗？”
床上的人，依旧紧闭着眼睛，眉头蹙了一下，干燥起皮的嘴唇，微微翕动。
“……呃……”
一声气若游丝的声音，从她的喉咙深处溢出来。
喜悦瞬间冲上林倾妍的心头！她醒了！她真的有反应了！
但这狂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，就被更汹涌、更冰冷的恐慌彻底淹没！
她怕。
怕这只是齐灵聿昏迷中无意识的呓语，是神经末梢偶然的抽动。
怕她下一秒又会沉入深不见底的昏迷里，再也叫不醒。
怕她此刻正陷在血与火的噩梦里，挣扎不出来，痛苦不堪。
“灵聿！”
林倾妍的声音急切起来，带着再也压抑不住的哭腔。她俯下身，凑近齐灵聿的耳边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冰凉的耳廓。
一遍遍地，温柔又执拗地呼唤。
“灵聿，看看我……是我，倾妍……你睁开眼睛看看我，好不好？”
“我在这里，我一直都在这里……你看看我……”
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。
大颗大颗的，灼热的，砸在雪白的被套上，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也有滴落在齐灵聿的手背上，那一点点温热的湿润，像是某种无声的叩问。
那一声声带着泪的呼唤，像是最坚韧的丝线，终于将齐乐一从那片混沌漆黑的泥沼深处，一点点地拉了回来。
黑暗，在退潮。
冰冷，在一点点被驱散。
齐灵聿循着那熟悉的声音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朝着她的月亮，艰难地奔去。
长长的睫毛，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颤抖得很厉害，像是被困在茧中的蝶，正在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，拼命挣扎，想要破茧而出。
挣扎了许久。
久到林倾妍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因为等待而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