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，齐灵聿的眼睛缓缓地、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。
模糊的光线，一下子涌了进来，刺地她下意识地又立刻闭上。
林倾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适应了好一会儿，齐灵聿才再次尝试着，慢慢地睁开了眼睛。
视线先是模糊一片，充斥着一片朦胧的的白光，和一些晃动的色块和人影。
她眨了眨眼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渐渐地，焦点才一点点凝聚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林倾妍的脸。
那张她深爱着的、刻在骨子里、融进血液里的脸庞。
此刻，就在她的眼前，离得那么近。
可是……这张脸看起来那么憔悴。眼下有着浓重的、青黑色的阴影，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。
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。
额角……额角还贴着一小块白色的纱布，边缘隐约透出一点暗红色。
散落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颊边，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。
可是，依然那么美。
尤其是那双正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总是清冷理智、像深潭一样平静无波的眼睛，此刻里面盛满了破碎的水光，像被打碎的月亮，洒满了整个湖面。
那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担忧、恐惧，以及在她睁眼的这一刻，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齐灵聿动了动干裂的嘴唇，她想叫她。
她想问她怎么了，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累，为什么额角贴着纱布，为什么眼睛这么红，为什么在哭。
可是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，火烧火燎，声带像是生了锈，不听使唤。
她努力地聚集气息，试图发出声音，却只溢出一丝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。
林倾妍立刻就看懂了。
她连忙点头，泪水落得更急，却努力地想对她笑，声音哽咽得厉害，
“我在……灵聿，我在……我一直都在这里……没有离开过……我等你，等了好久……”
她紧紧握着齐灵聿的手，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上。
只有这样肌肤相贴，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和脉搏，她才能确认眼前这个人，是真的醒过来了。
真的，回到她身边了。
齐灵聿看着她不断滚落的泪珠，看着她在自己面前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，哭得毫无形象，哭得肝肠寸断。
心口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，拧得发涩，发疼，疼得她喘不过气。
别哭。
倾妍，你别哭。
看见你哭，我这里……疼。
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，被林倾妍握着的那只手，指尖极其微弱地，回握了一下。
齐灵聿试图抬起另一只手，她想抬起手，想去擦掉林倾妍脸上的眼泪，动作虚弱而笨拙。
手臂只是微微抬起一点点，就因为无力而颤抖着要垂落。
林倾妍连忙低下头，将自己的脸颊更近地凑到齐灵聿的手边，主动去迎接那只无力抬起的手。
冰凉无力的指尖，轻轻碰触到她被泪湿温热的皮肤。
只是这样一个细微的碰触，却让林倾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我……没事……”
齐灵聿终于挤出了一点声音，嘶哑得几乎听不见，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，却努力地带着安抚意味。
她看着林倾妍，用尽力气，又说了一遍：
“……别……怕……”
都这个样子了。
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，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，说一句话都要喘半天。
醒过来第一件事，竟然是安慰她，心疼她，让她别怕。
林倾妍的眼泪彻底决堤。
她摇着头，想说自己没怕。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哽咽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。
她只能更紧地握住齐灵聿的手，用力地点头。
齐灵聿的目光细细地描摹着她的脸，像是要将这几个小时。
不，像是要将这一生分别的时光都补回来。
她的视线贪婪地滑过林倾妍的眉眼，鼻梁，嘴唇，下巴，最后，又一次定格在了林倾妍额角的那块白色纱布上。
那一点白色，在林倾妍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，显得格外刺眼。
齐灵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昏迷前那些混乱而可怕的记忆碎片，猛地涌上脑海。
喷溅的鲜血，病人喉咙里含血的咯咯声，防护服上迅速扩大的暗红，自己鼻腔里涌出的温热液体，刺耳的、拉长的警报声
还有……最后那一刻，灭顶的恐惧……
一个可怕的猜想，瞬间攫住了她刚刚苏醒、还无比脆弱的神经。
这伤……是怎么来的？
是不是……和她有关？
是不是因为自己……让倾妍担心了，着急了，所以才受伤了？
是不是……自己又连累了她？
心疼，自责，恐惧，瞬间淹没了她还混沌虚弱的意识。
她的嘴唇颤抖起来，眼眶迅速泛红，积聚起越来越浓的水汽。
“你……怎么……受伤了……”
她喘了一口气，胸口因为激动和虚弱而起伏。
泪水终于从她的眼角滑落，沿着苍白的脸颊，迅速没入鬓角，消失在散乱的黑发里。
“是……不是……因为我……”
林倾妍的眼泪，因为齐灵聿这断断续续又充满了痛苦和自责的问话，流得更凶更急。
她连忙用力摇头，脸颊蹭着齐灵聿冰凉的手指，语无伦次：
“不是……不是因为你……灵聿，不是的……我没事，真的没事……就是一点小伤，不小心……不小心磕了一下……你回来就好……你回来就什么都好了……真的……”
她重复着“没事”和“回来就好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