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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在殡仪馆给遗体化了八年妆。
  哭晕在停尸间的,尸骨未寒就忙着算赔偿款的,甚至偷偷拔死人金牙的家属,我都见过。
  那天下午,最后一具遗体被送进化妆间。
  死者二十六岁,刚结婚四个月。
  丈夫穿着一身黑西装,哭得双眼通红。
  死亡证明、火化手续、警方排除他杀证明,全部齐全。
  就在我准备给遗体上妆时,丈夫忽然从怀里掏出一瓶粉底,推到我面前。
  “她生前最爱漂亮,麻烦用这瓶,别让她走得太难看。”
  我盯着那瓶粉底看了三秒后。
  悄悄后退几步,直接按下了墙上的刑事联动警报。
  五分钟后,殡仪馆大门封锁。
  三辆警车堵住出口,法医当场接管遗体。
  ..............
  按下警报以后,化妆间里什么都没变。
  排风扇还在头顶嗡嗡转。
  焚化区的提示铃隔着两道门,响了一声又一声。
  推床上的年轻女人安静地闭着眼。
  她丈夫陆景川站在我对面,手里还保持着递粉底的姿势。
  “姜师傅?怎么了?”
  他的声音很轻。
  眼睛通红,嘴角绷着,像是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哭出来。
  我没回答。
 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  说那瓶粉底颜色不对?
  它是很普通的暖白色,给遗体上妆完全说得过去。
  说气味不对?
  它闻起来没有毒药味,没有腐败味,甚至没有刺鼻的香精味。
  只有一股很淡的凉味。
  像新拆开的医用胶带,又像雨天刚铺完的塑胶跑道。
  淡得几乎抓不住。
  可我给死人化了八年妆。
  什么粉底能盖尸斑,什么油彩能填创口,什么胶遇到皮肤会起膜,我闭着眼都分得出来。
  这瓶东西,不该被装在粉底瓶里。
  墙外突然响起急刹车声。
  紧接着,车门接连摔响。
  陆景川终于皱了下眉。
  “你报警了?”
  “是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
  我看着那瓶粉底。
  “我暂时说不清。”
  他的表情空了两秒。
  随后,低头笑了一声。
  “说不清?”
  “我老婆躺在这儿,你因为一瓶粉底说不清,就报警?”
 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。
  领头的程警官带着法医和物证人员走进来。
  粉底被装进证物袋。
  遗体暂时接管。
  所有等待火化的流程,立刻中止。
  馆长老秦冲下来时,领带都是歪的。
  他看了一眼门外的警察,又看向我。
  “联动警报是你按的?”
  “是。”
  “依据呢?”
  我张了张嘴。
  那股凉味在我脑子里打转,可我抓不到它到底是什么。
  “这瓶粉底有问题。”
  “什么问题?”
  “我还不能确定。”
  老秦的脸瞬间黑了。
  “姜宁,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还有十一具遗体等着进炉?”
  “现在整个馆都封了,你跟我说不能确定?”
  陆景川没有发火。
  他只是走到妻子身边,轻轻替她掖好白布。
  “秦馆长,别怪她。”
  “姜师傅可能也是谨慎。”
  他说完,从口袋里拿出手机。
  上面有粉底的购买记录、电子发票和品牌官方订单。
  购买时间是三个月前。
  收件人是死者林晚本人。
  他甚至翻出了一段婚礼录像。
  视频里,林晚坐在梳妆镜前。
  化妆师拿着同样的瓶子,在她脸上一点点拍开。
  瓶身、泵头、色号,全能对上。
  “这是晚晚结婚时定制的底妆。”
  陆景川看向我。
  “她脸上有手术留下的浅疤,普通粉底盖不住。”
  “品牌方给她加了成膜剂,有点胶味,很奇怪吗?”
  程警官看完订单,转头问我。
  “姜老师,还有别的异常吗?”
  我看向遗体。
  林晚死于车祸。
  右侧头骨受损,面部经过医院缝合。
  死亡证明、交通事故认定书、尸检意见、家属确认书,全部盖着章。
  没有任何异常。
  如果我错了,陆景川今天不但送不走妻子,还要眼睁睁看她再被检查一遍。
  而我,会成为整个殡仪馆最大的笑话。
  就在这时,物证人员完成了快速检测。
  “没有发现毒物。”
  “也没有腐蚀性成分。”
  “就是普通底妆,加了一点医用成膜剂。”
  老秦盯着我,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。
  “听见了吗?”
  “普通粉底!”
  陆景川却没看检测报告。
  他盯着证物袋,忽然问了一句:
  “既然没问题,今天还能用它给我妻子化妆吗?”
  他的语气很平静。
  可我后背的汗毛,一根根立了起来。
  他妻子已经死了。
  用不用这一瓶,有那么重要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