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就在同时,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嚎叫着冲上了城墙的缺口。
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“三八式”步枪,像一群饿狼般扑了过来。
“弟兄们,跟我上!”
黄敬尧举起大刀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,率先朝着缺口冲了过去。
刀刃劈开第一个日军喉咙的瞬间,黄敬尧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自己的脸上、脖子上。
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,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。
他想起了王铭章师长的遗像,师长那坚毅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;想起了李排长,那个总是笑着给新兵讲战斗故事的老兵,最后倒在血泊里时,眼睛还圆睁着,望着家乡的方向;
想起了那些刻在枪托上的名字——那是弟兄们用刺刀刻下的,有的是自己的名字,有的是家人的名字,还有的,只是一句“保家卫国”。
一股滚烫的力量从心底涌遍全身,让他忘记了疲惫,忘记了伤痛。
洪阿福紧紧跟在黄敬尧身后,手里的砍柴斧抡得虎虎生风。
他的胳膊因为用力,伤口再次裂开,鲜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,在身后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。但他像没有知觉似的,嘴里反复喊着:“俺爹说了,当兵就得护着老百姓!小鬼子想欺负俺们中国人,没门!”
林越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拐杖,在断墙后面指挥着剩下的士兵扔手榴弹。
他的左腿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机枪子弹打穿,已经彻底废了,只能用绷带紧紧捆在拐杖上。
每扔出一颗手榴弹,巨大的后坐力都会让他的伤口剧痛难忍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,浸湿了包扎的绷带。
但他始终没哼一声,只是咬着牙,一遍遍地校准目标。
突然,城墙下传来了豁嘴连长粗犷的呐喊:“狗日的小鬼子!看招!”
黄敬尧用眼角的余光瞥见,豁嘴连长带着弟兄们从民房的废墟里冲了出来。他们每个人都举着好几颗捆在一起的手榴弹,朝着日军堆在一起的弹药箱猛扑过去。
“轰隆——!”
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,日军的侧翼瞬间陷入一片火海。弹药箱被引爆,连环的爆炸让日军阵脚大乱,正在冲锋的队列也跟着乱了套。
“就是现在!”
黄敬尧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,带着身边的弟兄们发起了反冲锋。大刀与刺刀激烈碰撞,发出“叮叮当当”的脆响;士兵们的呐喊、嘶吼与日军的惨叫交织在一起,震耳欲聋。
西关上的血越积越多,汇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小溪,顺着城墙的裂缝往下淌,像一条不屈的血龙,蜿蜒在废墟之中。
混战中,黄敬尧的后背被一个日军士兵的刺刀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。刺骨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,踉跄着后退了几步,重重地撞在了赵大奎身边的机枪架上。
赵大奎咬着牙,用仅剩的一条腿死死蹬着机枪,试图重新调整射击角度。但机枪早就没了子弹,他只能抓起身边散落的手榴弹,一个个拉开弦,朝着蜂拥而来的日军堆里扔去。
“营长,你先走!”赵大奎吼道,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,“俺在这顶着!只要俺还有一口气,就不让小鬼子过去!”
“要走一起走!”黄敬尧刚要伸手去扶他,就看到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日军,举着指挥刀,朝着赵大奎的后背猛冲过来。
黄敬尧想都没想,猛地扑过去,挡在了赵大奎身前。他手里的大刀横劈过去,却因为伤口剧痛,动作慢了半拍。日军军官的刺刀狠狠刺进了他的胳膊,鲜血瞬间喷涌而出。
“爷!”
洪阿福疯了似的从旁边扑过来,手里的砍柴斧带着风声,一斧头就砍掉了那个日军军官的胳膊。鲜血喷了洪阿福一脸,他却毫不在意,红着眼睛,死死抱住黄敬尧,“俺带你走!你不能有事!”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枪声。那不是日军“三八式”步枪那种清脆的“啪嗒”声,而是国军制式步枪特有的沉闷枪响!
黄敬尧猛地抬起头,顺着枪声的方向望去。只见西关外的公路上,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国军队伍,一面面青天白日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格外鲜艳——是台儿庄方向来的援军!
“援军!是援军到了!”林越激动地大喊起来,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作响,眼泪瞬间涌出了眼眶。
日军显然也慌了神,正在冲锋的士兵们纷纷停下脚步,转头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援军,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。冲锋的队列开始混乱,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往后撤退。
“弟兄们!杀!”
黄敬尧抓住这个机会,忍着剧痛,再次举起大刀,发出了最后的冲锋号令。
残存的士兵们像是打了鸡血一般,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,跟在黄敬尧身后,朝着撤退的日军猛追猛砍。洪阿福的斧头劈飞了最后一个试图抵抗的日军的头盔,赵大奎则抱着机枪,用沉重的枪托狠狠砸向逃跑的敌人。豁嘴连长的大刀虽然已经卷了刃,但依旧劈得虎虎生风,每一刀都带着复仇的怒火。
当援军的先头部队冲上西关时,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。
黄敬尧靠在一截断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他看着身边互相搀扶着的弟兄们,看着援军士兵们投来的敬畏目光,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,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笑容。
滕县西关,守住了。
王铭章师长和无数川军弟兄们用生命换来的阵地,他们守住了。
豁嘴连长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过来,他的身上又添了好几处新伤,军装被划得破烂不堪,但脸上却笑得像个孩子:“黄营长,俺们……没给川军丢人。”
“没丢。”黄敬尧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有些哽咽,“你们都是好样的,是中国的好汉子。”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,田雨带着医疗队的护士们冲了上来。她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白大褂,脸上满是焦急。当看到城墙上的景象时,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残破的城墙上,插着两面染血的旗帜,一面是补充营的营旗,一面是川军的军旗。活着的士兵们互相依靠着,有的在低声哭泣,有的在兴奋地笑着,还有的蹲在地上,默默地给牺牲的弟兄整理着凌乱的军装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硝烟和血污,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轻松和释然。
田雨走到黄敬尧身边,看到他胳膊上狰狞的伤口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刚要伸手去检查,却被黄敬尧轻轻按住了手。
“别哭。”黄敬尧笑了笑,从怀里掏出那支派克钢笔,“你看,笔还在。等打完仗,我还要用它给你写胜利的消息呢。”
“嗯。”田雨点了点头,用力擦掉眼泪,拿出绷带和消毒水,小心翼翼地给黄敬尧包扎伤口。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后背上的伤疤,轻声说:“记着的,我都记着的。记着你们每个人的样子,记着你们为这片土地流的血。”
阳光渐渐升高,爬上了滕县的城墙,照亮了满地的狼藉,也照亮了士兵们带伤的脸庞。
黄敬尧望着远处台儿庄的方向,眼神变得坚定起来。他知道,那里还有更残酷的战斗在等着他们,还有更多的鬼子需要他们去消灭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的身边,还有这些愿意跟他一起流血、一起牺牲的弟兄。
他的怀里,还揣着那支没写完的笔,和无数中国人用生命守护的家国。
只要这杆枪还能握在手里,只要这颗心还在跳动,他们就会一直打下去。
打到把鬼子赶出中国去,打到能在滕县的土地上,给牺牲的弟兄们立一块真正的碑。
碑上不用刻太多名字,只需要写一句话——
这里,曾有一群中国人,用命守护过。
这就够了。
黄敬尧深吸一口气,推开身边的田雨,挣扎着站起身。
他朝着聚拢过来的士兵们,用尽全力喊道:“检查装备!清点人数!休整一小时,目标——台儿庄!”
“是!”
五十多个人的回应,依旧沙哑,却充满了力量。这声音在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