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军的冲锋开始了。
这一次,他们没再用密集的队形,而是分成了几个小队,利用弹坑和断树做掩护,一点点往前挪,速度很慢,却很稳——他们是想消耗掉这最后十三个人的力气,想让他们在绝望中投降。
“打!”黄敬尧扣动扳机,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一个正探头观察的日军的咽喉。那鬼子闷哼一声,倒在弹坑里,再也没起来。
枪声稀疏地响着,很快就停了——子弹打光了。
最后一声枪响,是小石头开的,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扣动扳机,子弹打偏了,却也把那个日军吓得缩回了弹坑。
最前面的日军已经冲到了阵地前,举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纵身跳进了战壕。
“杀!”
黄敬尧第一个冲上去,刺刀精准地捅进了一个日军的胸膛。
他能感觉到刺刀穿过皮肉、刺穿心脏的阻力,能听到日军喉咙里发出的“嗬嗬”声。他刚想把刺刀拔出来,另一个日军的刺刀就刺向了他的小腹,他猛地侧身,刺刀划破了他的肋骨,带出一串滚烫的血珠,滴在战壕的泥里,瞬间就没了踪影。
他反手一拳砸在那日军的脸上,鼻梁骨碎裂的声音很清脆。
趁着对方趔趄的瞬间,他抢过对方的步枪,用枪托狠狠砸在日军的头上,鲜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脸。
林越拄着刺刀,单腿跪在地上,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。
一个日军挺着刺刀冲过来,想从他身边绕过去,他猛地偏头躲开,同时用尽全力将刺刀捅进了对方的肚子。日军惨叫着,伸手想抓住他,林越却没松手,反而把刺刀往深处捅了捅,自己也被日军的惯性带倒,压在了对方的尸体上。
小石头没了枪,就捡起身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死死攥在手里。一个日军冲到他面前,举刀要砍,他突然把石头砸了过去,正好砸在日军的眼睛上。
日军疼得惨叫,双手捂着脸,小石头趁机扑上去,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抱住日军的脖子,张开嘴,狠狠咬住了对方的耳朵。
“啊——!”日军疼得发疯,伸手想把小石头推开,却被小石头咬得更紧,直到把那片耳朵咬下来,混着血咽进肚子里。两人一起滚进弹坑,小石头还在不停地用拳头砸日军的头,直到对方没了动静。
黄敬尧杀红了眼,身上不知添了多少新伤,血顺着军装往下淌,在战壕里积成了一个个小水洼。
他的刺刀断了,就抢过日军的刺刀继续拼;枪托碎了,就用拳头打,用脚踹,用牙咬。他看到一个日军举着军刀,朝着正和另一个鬼子拼杀的林越砍过去,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,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一刀。
“噗嗤——”
刀锋入肉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连长!”林越目眦欲裂,他猛地转过身,用尽全身力气将刺刀捅进了那个日军的后心,然后扑到黄敬尧身边,想扶住他。
黄敬尧趴在地上,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像有一团火在烧,意识开始模糊。
他能看到阵地前的尸体越堆越高,能看到剩下的弟兄一个个倒下,能看到小石头被三个日军围住,却还在用石头砸、用牙咬,能看到林越单腿站着,还在和鬼子拼杀……
“不能……退……”他想喊,却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嘴角溢出血沫。
恍惚间,他好像看到田雨提着药箱跑了过来,白大褂在硝烟里很显眼,她的脸上带着焦急,嘴里喊着“黄敬尧,你挺住”;
看到洪阿福抱着他的腿,哭着喊“爷,咱们回家,回嘉兴”;看到父亲站在嘉兴的丝绸厂门口,背着手,头发白了不少,却还是那么硬朗,说“我儿,别给黄家丢脸,别给中国人丢脸”。
“爹……我没……丢脸……”
他猛地撑起身子,抓起身边一把断了的军刀,拖着伤腿,朝着最近的一个日军冲过去。
那鬼子刚转过身,就被他死死抱住了腰。黄敬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把断刀狠狠捅进了对方的腰眼。
日军惨叫着,反手用刺刀刺进了黄敬尧的大腿。
剧痛让黄敬尧清醒了几分,他死死抱着日军,不让他动弹,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吼着:“弟兄们!守住!把他们……赶下去!守住……这块地!”
这一声吼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,他抱着日军,慢慢倒下去,压在冰冷的红泥里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南方,望着那个他想回去的家。
就在这时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,还夹杂着坦克的轰鸣声——“轰隆隆”的,像打雷一样。
“是援军!是咱们的坦克!”林越嘶哑地喊起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,带着绝望后的狂喜。
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愣了一下,回头望去,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片灰色的身影,坦克的履带碾过土地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,炮口喷吐着火舌,朝着日军的阵地轰去。日军的阵型瞬间乱了,开始往后退。
黄敬尧躺在地上,模糊的视线里,看到穿着中央军制服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他们举着步枪,喊着“杀鬼子”,冲过阵地,把剩下的日军赶了下去。坦克的履带碾过日军的尸体,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。
“赢了……”他笑了笑,嘴角的血沫沾在脸上,眼前一黑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不知过了多久,黄敬尧在一阵颠簸中醒来。他躺在一辆卡车的车厢里,身上盖着件破军大衣,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汗味,却很暖和。阳光透过帆布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暖洋洋的,不像罗店的太阳那样冰冷。
“爷!您醒了!您可算醒了!”洪阿福的哭声在耳边响起,他的眼睛又红又肿,脸上又是泪又是笑,手里还拿着个没剥壳的鸡蛋,“俺以为……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……”
黄敬尧转过头,看到洪阿福身边还坐着林越,他的左腿打着厚厚的绷带,吊在车厢的横杆上,正用没受伤的右手削苹果,苹果皮卷成一条,落在他的腿边。看到黄敬尧醒了,林越的嘴角扯了扯,露出个笑容,虽然难看,却很真诚。
“水……”黄敬尧的嗓子干得像砂纸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洪阿福赶紧从包里掏出个水壶,拧开盖子,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。林越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用牙签扎着,递给他一块:“慢点喝,慢点吃。咱们……撤下来了,到后方医院了。”
黄敬尧喝了口水,又吃了块苹果,清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,让他舒服了不少。
他看着远处渐渐远去的罗店方向,心里空落落的,像少了点什么。他想起那些没来得及撤下来的弟兄,想起老周最后望着南方的眼神,想起小马手里那半块没吃完的糖,想起咬掉日军耳朵的小石头……
“无名高地……守住了吗?”他轻声问,声音还有点发颤。
“守住了!”林越的声音有些哽咽,他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又抬起头,看着黄敬尧,“援军赶到时,阵地还在咱们手里,一个鬼子都没上来。旅部说,咱们三连是好样的,给第88师争光,给黄埔争光!”
黄敬尧点点头,眼泪突然掉了下来。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弟兄。他们用命守住的阵地,用血肉堆成的战壕,终究没有让鬼子踏过去。他们的血,没有白流。
卡车在土路上颠簸着,载着他们驶向后方。
黄敬尧靠在车厢板上,看着窗外的景象。田野里的稻子已经黄了,在风里起伏着,像一片金色的海洋。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田里收割,虽然动作有些迟缓,却很安稳,不像罗店那样满是硝烟和鲜血。
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,那枚黄铜长命锁还在,冰凉的铜面被体温焐得温热,边缘的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,还能清晰地摸到。
“弟兄们,”他在心里默默说,“你们没白死。这山河,我们会接着守下去,会守到鬼子被赶出去,守到咱们能安安稳稳地回家,守到田地里再也没有硝烟,只有稻子的香味。”
车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稻子的清香,拂过他的脸。黄敬尧闭上眼睛,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