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抗战之山河血最新章节列表 > 第13章 残部归建
  卡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,车轮碾过弹坑时,整个车斗都跟着剧烈摇晃,像要散架似的。
  车斗里的伤兵们大多昏昏沉沉地靠在帆布篷上,有的缠着绷带,有的断了胳膊腿,只有偶尔响起的低低呻吟,像根细针,刺破了撤退途中的沉闷,提醒着每个人这场仗打得有多难。
  黄敬尧靠在帆布上,后背的伤口被颠簸扯得生疼,每晃一下,都像有刀子在皮肉里搅动。
  可他抵不过眼皮的沉重——从罗店撤下来,他几乎没合过眼,现在神经一松,疲惫就像潮水般涌上来,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气。
  “连长,喝点米汤?”洪阿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点小心翼翼。
  这小子不知从哪找了身灰布伙夫服换上,领口沾着饭粒,脸上蒙着层薄灰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很,像藏着两颗星星。
  他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碗,碗里盛着浅浅一碗米汤,热气袅袅地往上飘,带着点粮食的清香。
  黄敬尧勉强睁开眼,点了点头。他刚想挣扎着坐直,身边的林越已经伸过手,轻轻扶了他一把。
  这位副连长此刻没了往日的紧绷,左腿打着厚厚的绷带,用两根木棍固定着,平放在车板上,脸色苍白得像纸,却依旧挺直着腰杆,没半点颓丧。
 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从日军尸体上捡来的刺刀,刀鞘上暗红的血渍早已干涸,却透着股冷冽的杀气。
  “慢点喝,刚从炊事车领的,还烫。”林越的声音有些沙哑,没了之前的冷嘲热讽,反倒多了些说不清的温和。
  他看着黄敬尧的眼神,也没了最初的轻视,多了些战友间的关切——罗店战壕里,那个抱着日军同归于尽的身影,早把“黄少爷”的印象从他心里彻底抹去了。
  黄敬尧小口啜饮着米汤,温热的液体滑过干得发疼的喉咙,一点点熨帖着干涸的脏腑。
  他瞥了眼林越,见对方正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出神,田里的稻子倒了一片,显然是被炮火炸过,便轻声问道:“腿怎么样?军医看过了吗?”
  林越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看缠满绷带的左腿,嘴角扯出个生硬的弧度:“死不了。就是……军医说,得修养一段时间,暂时不能冲锋了。”说到“不能冲锋”四个字时,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,握着刺刀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——对一个把战场当命的军人来说,不能扛枪冲锋,比受重伤还难受。
  黄敬尧理解他的心情。他放下搪瓷碗,拍了拍林越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:“养好了再说。
  留着这条腿,以后有的是跟鬼子拼命的机会。等咱们把鬼子赶出去,你想怎么冲都行。”
  林越抬眼看他,眼神复杂。从上海营地初见时,他瞧不上这个靠老子钱混进黄埔的纨绔;
  到闸北训练,他觉得这小子不过是一时兴起
  ;可罗店一战,黄敬尧抱着鬼子滚进弹坑的狠劲,带着十三个人守阵地的韧劲儿,让他不得不服。
  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最终却只化作一句:“你后背的伤也得好好治,别硬撑。”
  黄敬尧刚想回话,卡车突然一个急刹,车斗里的伤兵们顿时一阵惊呼,有人没坐稳,摔在车板上,疼得叫出了声。
  洪阿福手里的搪瓷碗没拿稳,洒了半碗米汤在裤腿上,烫得他龇牙咧嘴,却先顾着问黄敬尧:“爷,您没事吧?”
  “怎么回事?”林越扶着车帮,挣扎着坐直,朝驾驶舱方向望去。
  车斗前围了一群人,个个衣衫褴褛,军装上沾着血和泥,有的背着空枪,有的连帽子都没了,正有气无力地坐在路边,还有两个人在争抢一个黑乎乎的窝头,互相推搡着,场面混乱不堪。
  “是从蕴藻浜撤下来的弟兄,”一个坐在车斗角落的老兵叹了口气,他是从其他部队归建来的,认识那些人的番号,“听说蕴藻浜打得比罗店还惨,一个师上去,三天就打残了,能活着撤下来的,都是命大的。”
  黄敬尧的心沉了沉。
  蕴藻浜防线的溃败,他在史料里读过无数次,可那些冰冷的文字,远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。那些溃兵眼里的麻木和绝望,像一根细针,扎得他心口发疼——他们也曾是保家卫国的军人,也曾在战场上拼过命,只是残酷的战争,磨掉了他们的锐气。
  “让开!都给老子让开!”驾驶卡车的国军司机探出头,朝着人群吼道,“车上拉的都是伤兵!耽误了救治,你们担待得起吗?”
  可那些溃兵像是没听见,依旧慢吞吞地挪着步子,有人甚至朝着卡车这边翻了个白眼,语气里满是颓丧:“伤兵怎么了?命金贵?
  老子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连口热饭都吃不上,还没地方说理呢!”
  “就是!打输了还装什么大爷?有本事去跟鬼子拼啊!”另一个溃兵跟着起哄,捡起一块小石子,朝着车斗扔了过来,砸在帆布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。
  洪阿福赶紧挡在黄敬尧身前,瞪着那些溃兵:“你们怎么能这样?都是国军弟兄,怎么能扔石头?”
  黄敬尧按住洪阿福的肩膀,慢慢站起身。车斗里的伤兵们也都安静下来,看着他,眼里带着点期待。黄敬尧深吸一口气,朝着那些溃兵喊道:“弟兄们!我们是从罗店撤下来的,第88师补充旅的!”
  这话一出,喧闹的溃兵们顿时安静了些。罗店的惨烈,如今在整个淞沪战场都是出了名的,“绞肉机”“血肉磨坊”的名号,没人不知道。能从罗店活着撤下来的,都是硬骨头。
  “我知道你们打得苦,”黄敬尧的声音不算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飘,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蕴藻浜的仗,我们在路上听说了,你们都是好样的,没给国军丢脸!可现在不是泄劲的时候!鬼子还在后面追,我们得先撤到安全地方,好好休整,补充弹药粮食,再跟他们干!”
  一个脸上带疤的溃兵冷笑一声,站起身,他的胳膊用布条吊着,显然是受了伤:“再跟他们干?拿什么干?枪里没子弹,肚子里没粮食,弟兄们死的死、伤的伤,就剩下一口气了!守蕴藻浜的时候,我们连喝口凉水都难,现在撤下来,连个安置的地方都没有,还打什么?”
  “就凭我们还活着!”黄敬尧猛地提高声音,眼神锐利地扫过人群,“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不能当孬种!你们出发的时候,难道忘了跟家里人说什么?忘了穿上这身军装时的念想?我们是军人,是来保家卫国的!现在国还在,家还在,咱们就能站直了跟鬼子拼!”
  他指着车斗里的伤兵们,声音带着点哽咽:“我们三连,出发时一百五十六人,打到罗店最后,就剩下十三个人!可我们守住了无名高地,没让鬼子前进一步!为啥?因为我们知道,退一步,身后就是上海,就是咱们的爹娘、老婆、孩子!我们退了,他们怎么办?让鬼子欺负吗?”
  溃兵们的头渐渐低了下去,有人抹起了眼泪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黄敬尧的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们心里被绝望尘封的东西——那是军人的血性,是保家卫国的初心,是对家人的牵挂。
  “这位长官说得对,”一个年纪稍长的溃兵站起身,他的头发都白了大半,却依旧挺直了腰杆,朝着黄敬尧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,“是我们糊涂了,光顾着自己委屈,忘了身后的人。兄弟们,都让开道,让伤兵弟兄先过!”
  有了带头的,其他溃兵也纷纷起身,默默往两边退,让出一条狭窄的通路。一个手里攥着窝头的溃兵,犹豫了一下,走上前,把窝头递给洪阿福:“兄弟,给伤兵弟兄们垫垫肚子吧,俺不饿。”
  黄敬尧接过窝头,朝着溃兵们郑重地敬了个军礼:“谢了弟兄们!等我们养好了伤,咱们战场上见!一起把鬼子赶出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