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抗战之山河血最新章节列表 > 第29章 皖南春潮里的集结号
  1938年的皖南,春风把青弋江的冰融成了绿波,也把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吹得炸开了金。黄敬尧站在临时营地的土坡上,风卷着花香扑在脸上,却盖不住田埂缝隙里露出来的铜色弹壳——那是去年日军过境时留下的,阳光一照,还泛着冷硬的光。
  坡下的空地上,士兵们正围着木桩练拼刺,“喝哈”的喊声混着刀刃撞木桩的“砰砰”声,在山谷里荡开。黄敬尧的目光落在最前排一个瘦高的士兵身上,对方穿着件新缝的灰布军装,袖口还卷着两圈——那是镇上王大娘前天才送来的,她连夜赶制时,油灯把指尖烫出了泡,却笑着说“娃们穿暖了,才能打鬼子”。
  “营长,都清点利索了。”林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伴着竹杖戳在土路上的“笃笃”声。他左腿的伤虽没完全好透,却已能不用人扶着站稳,新削的竹杖上还缠着防滑的布条,是他自己用砍柴刀一点点磨出来的。他手里捧着本牛皮纸名册,纸页边缘被翻得发毛,“收拢的残兵算上咱们从淮河撤下来的,一共四百零三人,够编一个补充营了——川军的老周、滇军的阿武,还有去年南京散出来的二十多个弟兄,都在这儿了。”
  黄敬尧接过名册,指尖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。有的是用铅笔写的,笔画里还带着颤抖;有的是按的红手印,指腹的纹路清晰可见。他想起在南京城下攥着枪托发抖的新兵,想起下关江里漂着的船板,突然觉得这薄薄的名册,重得像压着无数条人命。
  “就叫补充营,隶属八十八师。”他把名册递回给林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“你当副营长,管训练和军纪。老规矩——官兵一起吃大锅饭,谁也不许多占一口粮;百姓的东西,哪怕是一根柴火,也不能拿。”
  林越刚要应声,坡下突然闹了起来。哨兵小李正拦着个穿蓝布渔民服的汉子,那汉子背上驮着个破渔网,脖子上挂着半串晒得发硬的鱼干,脸涨得通红,手里的鱼干都快被捏碎了:“俺真是三连的洪阿福!你们去问黄营长!去问林副营长!下关渡江时俺掉江里了,被打鱼的李老爹救了半条命,找了三个月才找到这儿!”
  黄敬尧的心脏猛地一缩,几乎是踉跄着冲下土坡。洪阿福抬头看见他,先是愣了两秒,接着“哇”的一声就哭了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,扑上来紧紧攥住他的胳膊:“营、营长!俺可找到你了!俺还以为……还以为再也见不着弟兄们了!”
  黄敬尧拍着他的后背,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疤痕——那是下关江渡时,弹片划开的伤口,当时他在江面上找了许久,只看见漂浮的渔网,还以为这小子已经没了。他喉咙发紧,把洪阿福往怀里按了按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你这小子,命硬得很。”
  洪阿福哭够了,才想起脖子上的鱼干,赶紧摘下来递过去:“这是李老爹给俺的,说让俺给弟兄们分着尝尝。他还说,等俺们打跑了鬼子,再陪俺去江里打鱼。”鱼干带着江风的咸腥,黄敬尧掰了一块放进嘴里,嚼着嚼着,竟尝出了点暖意。
  “给你个差事。”黄敬尧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里带着笑,“管全营的伙食,以后弟兄们能不能吃上热饭,就看你的了。不过你记着,再敢像在南京那样,偷吃锅里的红烧肉,我就把你扔进青弋江喂鱼。”
  洪阿福赶紧点头,把鱼干往怀里一揣,转身就往伙房跑,蓝布衣角在油菜花海里晃了晃,很快就没了影。林越拄着竹杖走过来,看着他的背影笑:“这小子回来了,咱们营的伙食总算能有点油水了。”
  营部是间翻新的破祠堂,门板上还留着弹孔,黄敬尧刚把名册贴在墙上,通信兵就骑着匹枣红马冲了进来,马背上的邮包还在晃:“营长!家书!浙西来的!”
  黄敬尧拆开信封,信纸是糙纸做的,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锋像刀刃一样硬:“父守浙西,子抗倭寇,黄家无孬种。”没有问他伤没伤,没有说家里的丝绸厂怎么样了,可他看着那行字,眼眶却慢慢热了。他想起离家时,父亲把两千块大洋摔在桌上,说“钱没了能挣,国没了,啥都没了”,原来有些牵挂,从不用挂在嘴边,只在血脉里烫着。
  “老爷子还硬朗?”林越凑过来,见他指尖攥着信纸发颤,便知信里的内容。
  “硬朗得很,正守着浙西的山口呢。”黄敬尧把信纸叠得方方正正,塞进军装内侧的口袋——那里还放着南京时田雨送他的钢笔,笔帽上的划痕还清晰可见。“等打跑了鬼子,咱们去嘉兴,陪他喝两盅老黄酒。”
  林越笑着点头,目光却落在墙上的名册上,声音轻了些:“就是不知道,咱们这补充营,能一起喝上这酒的,能有几个。”
  这话像颗石子,沉进了黄敬尧的心里。三天后,重庆来的电报就送到了营部,油墨还没干,字里行间却透着紧迫:“补充营编入第2军序列,即刻开拔,驰援徐州会战。”
  黄敬尧把电报铺在木桌上,指尖划过“徐州会战”四个字,只觉得沉甸甸的。林越凑过来,看着电报上的字迹,沉默了半晌:“听说那边打得凶,日军调了十几个师团,想把第五战区的主力包圆了。”
  “包不了。”黄敬尧的声音很低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劲,“李宗仁司令在,还有那么多从北方撤下来的弟兄在,谁也别想吞了徐州。”他走到窗边,看着操场上练拼刺的士兵——狗剩正对着木桩猛刺,他的耳朵去年在南京被弹片削掉了一块,却还是把枪握得紧紧的,每一刀都用尽全力。“只是……又要有人留在这里了。”
  林越的手摸了摸左腿的裤管,那里还空荡荡的,他却笑了笑:“罗店的弟兄、南京的弟兄、淮河上撑船的张大爷,咱们欠的命够多了,多添几条,也没啥。”
  黄敬尧猛地转头看他,林越的脸上还带着伤愈后的苍白,却眼神亮得很:“你忘了田护士送你那支笔时说的?‘记着南京的血’。咱们活着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那些没活下来的人,替他们接着打。”
  黄敬尧握紧了口袋里的钢笔,冰凉的笔帽贴着心口,突然就醒了。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:“传令下去,半个时辰后开拔!让弟兄们把家书都收好了,给养由洪阿福清点,不许落下一件!”
  命令传下去,操场上的欢呼声像春雷一样炸了。士兵们往背包里塞着干粮,有的把母亲缝的护身符塞进枪套,有的把老乡给的红薯干分给身边的人。洪阿福赶着辆板车,车上装着米袋和药箱,他把那半串鱼干掰成小块,挨个往士兵手里塞:“拿着!路上饿了吃,能顶饿!”
  狗剩跑过来,手里攥着个布包,里面是他攒的三块大洋:“营长,俺要是没了,你把这钱寄给俺娘,让她别再种地了。”
  黄敬尧接过布包,又塞回他手里:“自己寄!等打完徐州,你亲自给你娘送回去。”
  狗剩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,转身又扎进了队伍里。
  这时,田雨带着医疗队赶来了。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,手里拎着两个药箱,把一瓶瓶碘酒、一卷卷绷带往士兵手里递。走到黄敬尧面前时,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派克钢笔,轻轻放在他手里:“上次林副营长替你保管得好,这次你自己带着,别忘了给我写信。”
  黄敬尧接过钢笔,别在军装的口袋上,笔帽的金属光泽在阳光下闪了闪:“打完徐州,我用它给你写回信,告诉你徐州的春天,是不是比皖南的油菜花还好看。”
  田雨笑了,眼里的光比油菜花还亮,她没再多说,转身又去给士兵们分发药品,白大褂的衣角在春风里飘着,像只展翅的鸽子。
  队伍出发时,春风正暖,吹得营旗上的“补充营”三个字猎猎作响。黄敬尧走在队伍最前面,后背的伤疤在暖阳里隐隐作痛,却让他每一步都踏得格外稳。他回头望了一眼皖南的花海,金黄的颜色漫到天边,像极了南京城下那面残破的国旗,也像极了无数弟兄们流在土地里的血。
  他知道,徐州的战场等着他们的,是枪林弹雨,是生死未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