陇海线的铁轨在盛夏的毒日头下被晒得发白,泛着一种能灼伤视网膜的金属光泽。黄敬尧坐在闷罐车厢的角落,背靠着冰凉但粗糙的铁皮,手里摩挲着那支派克钢笔。笔身是镀镍的,此刻却也带着铁轨的余温,只有笔尖那一点淬火的钢,还残留着一丝倔强的凉意,稍稍压下了车厢里令人窒息的燥热。
空气里弥漫着汗臭、脚臭、烟草味和伤兵伤口溃烂的腥臭味,混合成一种独属于战争年代的、令人作呕的气息。车窗外,成片的麦田正处于成熟前最饱满的时刻,麦穗沉甸甸地泛着金浪,却看不到一个弯腰劳作的农人——豫东的百姓早就跟着逃难的人流往西去了,只留下空荡荡的村庄,断壁残垣在风中呜咽,透着说不尽的萧索。
“营长,前面到站了,说是要停半小时补水。”洪阿福的声音从车厢门的缝隙里挤进来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,却也掩不住喉咙里的干渴。他费力地掀开车门,一股裹挟着煤渣和尘土的热风瞬间灌了进来,呛得他赶紧捂住嘴,含糊地补充道:“弟兄们都快渴疯了,嘴唇都裂了,我去抢点水来。”
“小心点,别跟友军起冲突。”黄敬尧的声音很平静,眼神却扫过车厢里拥挤的人群。这趟临时征用的列车,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了三个师的部队,正规军、补充兵、伤兵混杂在一起,人挨人、人挤人,连过道里都躺满了缠着绷带的伤兵,每个人的脾气都躁得像炮仗,一点火星就能炸起来。
洪阿福刚跳下车,站台上的喧哗声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。黄敬尧皱了皱眉,从人缝中探头往外看,只见几个穿着笔挺德械军服的士兵,正粗暴地把一个老汉挑着的水桶往自己车厢拖。那老汉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,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,手里紧紧攥着扁担,想上前讨口水喝,却被其中一个高个子士兵猛地一推,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,“哐当”一声,水桶摔在滚烫的铁轨旁,清冽的泉水瞬间被灼热的地面吸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一滩湿痕,很快也蒸发殆尽。
“他娘的!”一个愤怒的声音在黄敬尧身边响起。林越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棍拐杖,挣扎着站起来,左腿的伤口因为刚才的颠簸又肿了一圈,裤腿渗出的血渍已经半干涸,此刻却气得浑身发抖,“都是中国人,都是去打鬼子的,抢老百姓的水算什么本事!”
黄敬尧按住他的肩膀,示意他别动,自己则弯腰从人缝中挤了出去,跳下车。那几个德械兵见他穿着补充营灰扑扑的粗布军装,领口甚至还磨破了边,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:“哪来的杂牌军?也敢管老子的事?”
“杂牌军怎么了?”黄敬尧走到老汉身边,捡起地上摔破的水桶,桶沿豁了个大口子,他轻轻抚摸着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,“杂牌军也知道,老百姓的水不能抢,老百姓的东西不能碰。”
领头的德械兵是个中尉,肩章上的星徽擦得锃亮,腰间别着一把崭新的勃朗宁手枪,他斜着眼上下打量黄敬尧,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破烂: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第2军直属营的!耽误了我们开赴徐州的行程,这个责任你担待得起吗?”
“担待不起也得担待。”黄敬尧的声音冷了下来,目光缓缓扫过站台边围观的士兵,那些人里有穿着草鞋的川军,有裹着绑腿的西北军,也有和他一样的补充兵,“弟兄们,我们都是爹妈生养的,都是为了打鬼子才穿上这身军装。喝老百姓一口水,都要靠抢吗?我们对得起身上的军装,对得起老百姓的期盼吗?”
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周围的士兵们立刻窃窃私语起来。有几个满脸风霜的西北军老兵,大概是看不惯太久了,忍不住喊道:“这位长官说得对!咱当兵的,要是连老百姓都欺负,那跟小鬼子有啥两样?”
中尉的脸“腾”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,他恼羞成怒,猛地拔出手枪,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黄敬尧的胸口:“你敢跟我叫板?信不信我现在就毙了你!”
黄敬尧没有动,只是缓缓抽出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驳壳枪,枪口却没有对着任何人,而是慢慢指向了天空。“我黄敬尧,第2军补充营营长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像锤子一样砸在站台上,“今天我就在这放句话——谁要是敢动老百姓一根手指头,不管他是哪个部队的,不管他官多大,我这枪可不认人!”
站台上瞬间安静下来,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那些原本围观看热闹的士兵,此刻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,看向黄敬尧的眼神里,渐渐多了几分敬佩和认同。这个穿着粗布军装的营长,个子不算高,但此刻的身影,却显得异常高大。
“把水给老乡。”黄敬尧的目光紧紧盯着中尉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重复道。
中尉的手哆哆嗦嗦,握着手枪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他看看黄敬尧坚定的眼神,又看看周围士兵们越来越不满的目光,最终还是泄了气,狠狠地把手里的另一桶水往地上一扔:“给你!给你!一群穷酸样!”说完,他狠狠瞪了黄敬尧一眼,带着手下的人灰溜溜地退到了一边。
黄敬尧弯腰提起那桶还算完好的水,小心翼翼地递给老汉,又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用手帕包着的银元,塞进他粗糙的手里:“大爷,对不住,让您受委屈了。这点钱,您拿着,买点吃的喝的,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去吧。”
老汉捧着沉甸甸的银元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,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滚落下来:“长官……你们是好人啊……俺儿子也在部队,在台儿庄那边,跟你们一样,是打鬼子的……俺就是想来看看,能不能给他送点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