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儿庄的断墙在炮火中持续震颤,砖缝里的碎土簌簌往下掉,像濒死巨兽咳出的血沫。
黄敬尧靠在炸毁的当铺柜台后,柜台的红木板被弹片削去一角,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芯,混着硝烟味的风从缺口灌进来,刮得他左胳膊的伤口阵阵抽痛。
他左手死死按着缠满绷带的胳膊,绷带早已被血浸透,暗红色的血渍顺着指缝往下渗,在柜台上积成小小的血珠;右手攥着步枪,枪托被磨得发亮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连指甲盖都透着青。
清真寺方向的硝烟还没散尽,灰黑色的烟柱裹着碎雪飘过来,落在士兵们的单衣上,瞬间融成小水珠,又很快被寒风冻成冰粒。日军的重炮又开始轰鸣,炮弹落在不远处的街巷,砖石飞溅中,黄敬尧能清晰地听到身边洪阿福牙齿打颤的声音——不是怕,是冻的。
三月的台儿庄,夜里还飘着碎雪,白天的太阳也没多少暖意。补充营的士兵大多只穿着单衣,有的把战死日军的呢子大衣套在身上,大衣袖口还沾着黑褐色的血痂,领口散发着日军特有的樟脑丸味,却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风。洪阿福缩在墙角,怀里抱着那把卷了刃的斧头,少年的脸冻得发紫,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,却还不停地给斧头刃哈气,白色的雾气刚碰到冰冷的铁刃就散了,他却像没察觉似的,一遍又一遍,仿佛这样能让斧头重新变得锋利。
“把这穿上。”黄敬尧解开自己身上那件破军大衣的扣子,大衣的领口磨得起了毛,袖口缝了三层补丁,后背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有个弹孔,是上次在禹王山留下的,后来田雨用破军装的蓝布给补了,针脚歪歪扭扭,却缝得异常结实,能看到线在布面上绕出的小疙瘩。他把大衣往洪阿福那边扔过去,大衣带着他身上的体温,落在少年怀里时,还带着淡淡的硝烟味和一点田雨缝补时留下的皂角香。
“爷,那您……”洪阿福抬起头,眼里满是犹豫,他知道黄敬尧的伤比自己重,昨夜跟日军拼手榴弹时,营长的左胳膊被弹片贯穿,现在还没好利索。
“我火力壮。”黄敬尧咧嘴一笑,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,眼角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。他嘴上说得轻松,左手却在悄悄往伤口上又按了按——刚才炮弹轰鸣时,他下意识地往起站,牵动了伤口,现在疼得左臂几乎抬不起来,连带着左半边身子都发麻。
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还夹杂着拖拽的声响。
黄敬尧立刻握紧步枪,警惕地看向巷口,就见赵大奎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他的右腿在之前的巷战中被日军的子弹打穿,现在用布条简单缠了缠,断腿在青砖地上拖出两道暗红血痕,每挪一步,裤管就往下渗一层湿。
可他怀里却死死抱着个铁皮箱子,箱子角磕出了坑,沾着日军的靴底泥,他的脸憋得通红,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往下淌,却连喘口气都顾不上:“营长!找到些罐头!还是肉的!”
赵大奎把铁皮箱子放在地上,用没受伤的右臂使劲一掰,箱子盖“咔嗒”一声开了。浓郁的牛肉香瞬间飘出来,还混着铁皮的铁锈味——是日军的军用牛肉罐头,罐身上印着太阳旗,标签都没撕。
狗剩就蹲在旁边,他才十七岁,是补充营里最小的兵,看到罐头,喉结明显地动了动,咽了口唾沫,手都伸出去了,指尖快碰到罐头时,却被黄敬尧一把按住。
“先给伤员送去。”黄敬尧拿起一罐罐头,罐头还带着点余温,应该是刚从日军的补给点里找到的。他往不远处的地窖方向努了努嘴,那里藏着十几个伤员,林越也在里面,他的腹部被日军的刺刀捅伤,现在还不能动,“林副营长的伤得补补,还有老张他们,昨天丢手榴弹时被弹片划了腿,也得吃点好的。”
赵大奎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,用没受伤的胳膊抱起箱子,箱子有点沉,压得他的肩膀往下塌了塌:“中!俺这就去!”他刚走两步,又突然停住,转过身把自己腰间挂着的酒葫芦解下来,葫芦皮磨得发亮,塞子上缠着半圈蓝布条,是之前川军老弟兄送他的,他攥着葫芦往黄敬尧手里塞:“营长,这酒您留着,天冷,暖暖身子,伤口也能舒服点。”
葫芦里的酒还剩小半,是度数很高的老白干,黄敬尧拧开塞子,一股烈香扑面而来。他抿了一口,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,烫得他浑身一哆嗦,连带着胸腔都热了起来,左手伤口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。他把葫芦塞好,别在腰上,抬头时,看到林雪如正蹲在不远处的断墙后,举着相机对着这边。
林雪如穿的还是那件浅灰色的旗袍,旗袍下摆被弹片划开了道三寸长的口子,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泥和砖渣,她却浑然不觉,专注地调整着相机的焦距。
她的头发用发夹别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,被风吹得轻轻晃,手指在相机快门上灵活地跳动,把士兵们围着罐头箱的样子、赵大奎拖着断腿送罐头的背影、狗剩冻裂的手掌,一一收进镜头。
“小心点。”黄敬尧走过去,弯腰把她身后墙根的几块松动瓦砾挪开——刚才有日军的冷枪打过来,子弹就嵌在这面墙上,现在瓦砾松动,万一掉下来容易砸到她。“刚才有冷枪打过来,别靠太近。”
林雪如头也没抬,按下快门的手却顿了顿,相机“咔嗒”一声,定格下黄敬尧弯腰挪瓦砾的画面。
她才抬起头,眼里带着点调侃:“你倒是关心起我了?前几天在清真寺,是谁把我按在地上吃灰的?”
“那不是怕你死了,没人写咱们的事。”黄敬尧靠在墙上,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阳光透过断墙的弹孔落在她的睫毛上,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。他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些:“你拍的照片,能寄出去吗?能让后方的人看到吗?”
“能。”林雪如放下相机,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几张洗好的照片,照片的边角还带着点潮意,是她昨天在地窖里用简易工具洗的。她递过一张给黄敬尧:“昨天有传令兵去徐州后方,我托他带了些去,交给《大公报》的记者朋友。你看这张——”
照片上是清真寺爆炸后的清晨,天刚蒙蒙亮,硝烟还在半空中飘着,黄敬尧站在一片火光里,左手捂着流血的伤口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右手举着步枪,枪尖对着天空,身后是飘扬的国军军旗,军旗被硝烟熏得发黑,却依旧挺括。
他脸上的疤痕被硝烟染得更深,眼神却亮得像燃着的火,连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股不服输的劲。
“像个拼命三郎。”林雪如笑了笑,眼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敬佩,也有心疼,“我给这组照片起名叫《台儿庄的骨头》,你们都是撑着这片土地的骨头。”
黄敬尧摩挲着照片的边缘,指尖触到相纸的粗糙质感,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烫了一下——不是伤口的疼,是种又酸又暖的感觉。
他想起南京城破时的火光,想起禹王山阵地上弟兄们写的家书,想起林越躺在担架上还攥紧的钢笔,他以为他们这些埋在炮火里的士兵,死了也不过是焦土上的一抔灰,原来真的有人在替他们看着,替他们记着,把他们的样子、他们的拼杀,变成能留下来的东西。
“谢了。”他把照片仔细折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,那里还放着孙连仲将军给补充营的嘉奖令,纸已经被揣得发皱,却和照片一起,贴在胸口最暖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