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军的进攻在午后再次开始,这次的炮火比上午更猛。
黄敬尧趴在断墙后,能听到日军坦克的履带声从巷口传来,“哐当哐当”的,震得地面都在颤。
之前日军贸然冲进巷子,被他们用手榴弹和斧头打退了好几次,现在学乖了,先用重炮轰塌房屋,把能藏身的地方炸成废墟,再让坦克开路,步兵跟在后面,一点点蚕食他们的阵地。
“钻地窖!”黄敬尧低喝一声,率先跳进旁边的地窖,地窖是之前百姓藏粮食的地方,现在铺着几层稻草,伤员们都转移到了更深的地窖。
他刚跳进去,就有炮弹落在刚才趴着的断墙上,砖石碎渣砸在窖口,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声响。
弟兄们跟着跳进来,洪阿福抱着斧头,猫着腰躲在黄敬尧旁边,少年的脸吓得有点白,却还是把斧头举在身前。
黄敬尧拍了拍他的肩膀,指了指地窖的通风口——那里能看到外面的情况,坦克已经到了巷口,日军步兵正猫着腰跟在后面,端着步枪四处张望。
“等坦克过去,咱们从烟道绕到后面。”黄敬尧压低声音,指了指地窖另一头的烟道,那是之前当铺厨房的烟道,够一个人钻过去,“赵大奎,你带两个人守在这里,等我们绕过去,打他们个措手不及。”
赵大奎点点头,把腰间的手榴弹解下来两个,递给黄敬尧:“营长,小心点,鬼子的坦克上有机枪。”
黄敬尧接过手榴弹,别在腰上,带着洪阿福和狗剩,钻进了烟道。
烟道里又黑又窄,满是灰尘和油烟味,他们只能趴在地上,一点一点往前挪,衣服被烟道壁的碎砖刮破了,后背火辣辣地疼,却没人敢出声。
钻到烟道尽头,黄敬尧轻轻推开上面的石板,外面是绸缎庄的后院。
绸缎庄的前院已经被炸毁了,只剩下几堵断墙,日军的坦克正停在前院中央,机枪对着巷口方向,几个日军步兵靠在坦克上抽烟,还有人在翻找绸缎庄里剩下的东西。
“行动。”黄敬尧做了个手势,率先跳下去,落地时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木架子,架子上的绸缎碎布“哗啦”一声掉下来。
日军立刻警觉,有人端着枪朝这边走过来,黄敬尧抬手就是一枪,子弹正中日军的胸口,日军闷哼一声倒在地上。
剩下的日军反应过来,纷纷举枪射击。黄敬尧带着洪阿福和狗剩躲到断墙后,他的步枪很快就没了子弹,左手又使不上力,只能靠着墙与对方周旋。
为首的日军举着刺刀冲过来,刺刀上还沾着之前士兵的血,黄敬尧侧身躲过,右手死死攥着日军的枪管,虎口被烫得发红——枪管刚开过火,还带着硝烟的温度。
他猛地往回一拽,膝盖狠狠顶在日军的小腹上,日军疼得弯下腰,却依旧死死攥着枪不放。
另一个日军趁机从侧面扑来,刺刀直指黄敬尧的胸口,距离近得能看到日军眼里的凶光。
“营长!”洪阿福的吼声突然响起,少年抱着斧头,从断墙后冲出来,斧头带着风声劈过去,精准地卡在日军的脖颈骨缝里。少年胳膊上的绷带早就崩开了,血顺着斧柄往下淌,滴在绸缎庄的碎布料上,晕开一朵朵小红花,他却死死按住斧头,不让日军倒下。
黄敬尧趁机夺过面前日军的步枪,反手用枪托砸在日军的头上,日军“咚”的一声倒在地上,再也没起来。他喘着粗气,靠在断墙上,才发现自己后背的旧伤又裂开了,血浸透了单衣,在蓝色的绸缎碎布上晕开一大片红,像极了田雨之前绣过的红牡丹。
“爷,您流血了!”洪阿福手忙脚乱地想撕自己的衣角给黄敬尧包扎,他的手还在抖,却动作飞快地扯着布。
“没事。”黄敬尧按住他的手,目光突然落在绸缎庄的横梁上——那里还挂着半面国军军旗,是之前驻守在这里的122师弟兄留下的。军旗的边角已经被炮火熏得焦黑,有几处被弹片划破的口子,却依旧顽强地挂在横梁上,被风一吹,轻轻晃着,上面的“铁血”二字虽然沾了灰,却依旧红得刺眼。
他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把军旗解下来,指尖捏着旗角,避开弹孔边缘的焦黑处,慢慢抖开,碎布屑随着动作飘下来,落在他染血的单衣上。旗面比他想象的重,不是布料的重,是种沉甸甸的感觉,像压着无数弟兄的魂。
“把这插上。”黄敬尧把军旗递给狗剩,指着绸缎庄最高的那堵断墙,墙有一人多高,上面还嵌着几颗子弹,“让鬼子看看,这地方谁说了算!让弟兄们看看,咱们的旗还在!”
狗剩抱着军旗,眼里闪着光,他猫着腰爬断墙时,军靴踩碎砖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响。日军的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,打在砖墙上溅起火星,他却像没看见似的,眼睛死死盯着墙缝,把旗杆往里面塞了又塞,又捡了块半截砖,用尽全力砸在旗杆底部,直到旗杆稳稳地立在断墙上才下来。他的脸上沾着灰和砖屑,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,对着黄敬尧比了个“成了”的手势。
军旗在硝烟里猎猎作响,红得刺眼。巷子里的士兵们看到这面旗,突然像被点燃了似的,原本耷拉着肩膀的士兵瞬间直了背,有人把步枪举过头顶,嘶哑地喊“冲啊”,声音虽然沙哑,却带着股撕心裂肺的劲。连靠在墙根的伤员都挣扎着摸出手榴弹,咬开拉环就往巷口扔,手榴弹在日军堆里炸开,硝烟混着血雾,遮住了半边天。
黄敬尧举着从日军手里夺来的步枪,冲在最前面。他的左手在流血,后背在流血,每跑一步,伤口就扯着疼,可他却感觉不到疼,眼里只有那面飘扬的军旗,和军旗映照下弟兄们带伤的脸庞——赵大奎拖着断腿,用机枪扫射日军;洪阿福举着卷刃的斧头,追着日军砍;狗剩抱着手榴弹,往坦克履带下面塞……
他想起父亲在信里写的“黄家无孬种,到了战场上,就得对得起这身军装”,想起田雨临走时说的“记着南京的血,记着那些死在鬼子刀下的百姓”,想起林雪如说的“你们是台儿庄的骨头”——原来这就是他们拼死守护的东西,不是一块砖,一堵墙,是这面旗代表的信念,是这土地上永不屈服的魂,是让后方百姓能安稳睡觉的底气。
战斗持续到黄昏,日军的进攻终于被打退。绸缎庄的断墙下,躺满了日军的尸体,有的被手榴弹炸得血肉模糊,有的还保持着举枪的姿势。补充营的弟兄们也倒下了十几个,包括那个总爱哼川剧的小个子士兵,他是四川人,来台儿庄前刚娶了媳妇,口袋里还装着媳妇绣的鸳鸯帕子,现在他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牛肉罐头,眼睛睁得大大的,望着断墙上的军旗。
黄敬尧靠在军旗旁,旗杆还带着他的体温。他看着田雨给伤员包扎,田雨的手指冻得发紫,却依旧灵活地捏着纱布,绕着伤员的腿缠了三圈,每缠一圈就往纱布上洒点草木灰——没有消炎药,只能用这个法子防感染。他看着赵大奎把小个子士兵的尸体轻轻抬进地窖,赵大奎的断腿还在流血,却依旧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士兵的衣领,把鸳鸯帕子从士兵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他的胸口。他看着洪阿福用雪块给机枪降温,少年把雪捧在手里,一点点往机枪枪管上敷,雪碰到热枪管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很快就化成了水。
黄敬尧突然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,伤口的疼痛和连日的疲惫涌上来,让他只想靠在这里睡一会儿。
“黄敬尧。”林雪如走过来,递给他一块干净的粗布,布是她从旗袍下摆撕下来的,还带着点布料的软劲,“擦擦脸吧,满是灰。”
黄敬尧接过布,胡乱抹了把脸,露出的疤痕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林雪如举起相机,又按下了快门,这次的照片里,他靠在战旗下,嘴角带着点淡淡的笑,左手的绷带渗着血,身后是染红的绸缎碎布,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安稳——像一棵扎在焦土上的树,虽然伤痕累累,却依旧立着。
“等胜利了,”黄敬尧看着天边的晚霞,晚霞把硝烟染成了橘红色,像给这片焦土披了层暖衣,他突然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我想在这断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