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阿福用力点头，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：“俺记住了！俺会保护好弟兄们，也会守住民房！”
最后，黄敬尧的目光落在狗剩身上：“你的任务最关键。带特务连绕到张庄后方的铁路桥，把桥炸了——那是日军的补给线，没了补给，他们的攻势就会弱下来。动作要快，要隐蔽，凌晨之前必须完成任务，然后撤到高地和赵连长汇合。”
狗剩“啪”地立正，腰间的手榴弹撞在一起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的声音很沉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：“团长，俺保证，天亮之前，一定把铁路桥炸了！”
散会后，田雨带着医疗队的护士们来了。
地窖里的光很暗，她手里提着的马灯泛着暖黄的光，照在她脸上——她的眼睛很大，总是带着温和的光，只是这段时间跟着部队跑，眼下多了淡淡的青黑。她走到黄敬尧身边，从药箱里拿出碘酒和纱布，药箱是木质的，上面贴着一个红十字，边角被磕碰得有些掉漆。
“左手的旧伤又裂了？”田雨轻声问，指尖触到黄敬尧掌心的老茧时，动作顿了顿。那道旧伤是禹王山战役时留下的，当时他为了拉一个新兵，被日军的刺刀划到，如今还能看到一道浅浅的疤痕。
黄敬尧点点头，看着她沾着碘酒的手指——上次台儿庄战役，她也是这样为自己包扎，那时她还很紧张，手都在抖，如今动作已经很熟练了，纱布缠得又紧又整齐。
“这次要守多久？”田雨的声音很轻，马灯的光映在她的睫毛上，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“最少三天。”黄敬尧说，“主力部队转移需要时间，我们得把日军拖在这里。”
田雨的动作顿了顿，从药箱底层拿出一个小小的平安符。平安符是红色的绸缎做的，上面绣着一个简单的“安”字，边角用麻绳缝了，很结实。
她把平安符塞进黄敬尧的口袋，指尖碰到他军装内侧的信纸，知道那是宋雪如的信。
“这是我昨天去附近的庙里求的，老和尚说很灵。”田雨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，“你要平安回来。”
黄敬尧捏了捏平安符，里面的艾草硌着掌心，像颗小小的火种。
他笑了笑，声音放柔了些：“等打完这仗，带你去看徐州的云龙山。听说山上的亭子能看到整个徐州城，春天还有很多桃花。”
“好。”田雨低下头，继续包扎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，遮住了眼里的泪水。
她知道战场的残酷，却还是愿意相信他的承诺——就像上次台儿庄，他说会回来，最后真的带着弟兄们冲了出来。
林雪如举着相机，站在教堂门口的廊下。
她的相机是德国产的莱卡，黑色的金属机身，镜头上蒙着一层薄雨，她时不时用衣角擦一下。
雨幕里，士兵们的身影格外清晰：赵大奎正指挥着士兵把重机枪搬上马车，他的轮椅被士兵推着，断腿的裤管被风吹起，露出里面包扎的纱布，渗着一点血；
洪阿福蹲在地上，教新兵怎么握手榴弹，手指比划着发力的姿势，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；
狗剩带着特务连的弟兄往后方走，他们穿着深色的雨衣，背着炸药包，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雾里，像一群沉默的猎豹。
最后，林雪如把镜头对准黄敬尧。
他正站在教堂的旗帜下，那面铁血团的团旗是红色的，上面绣着一个黑色的“铁”字，雨水打湿了旗帜，让颜色显得更鲜艳。
黄敬尧的军装也湿了，贴在身上，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，雨水顺着他的领口往下淌，滴在胸前的纽扣上，却挡不住他眼里的光——那是一种坚定的、带着希望的光，像黑暗里的火把。
“这张叫《出征》。”林雪如轻声说，按下了快门。相机的快门声很轻，被雨声掩盖，却像是把这一刻永远定格了下来——雨幕、旗帜、士兵，还有那个站在旗帜下的男人，都成了这张照片里最珍贵的风景。
傍晚时分，铁血团悄悄开出教堂。
雨还在下，比白天小了些，变成了细密的雨丝，落在脸上，带着微凉的触感。
士兵们穿着深灰色的雨衣，扛着武器，在泥泞的道路上行进。
雨衣是粗布做的，不太防水，很多人的肩膀都湿了，却没人抱怨。脚步声被雨声掩盖，只有偶尔的口令声，在队伍中传递——“跟上”“小心脚下”“别掉队”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默契。
黄敬尧走在队伍中间，左手握着田雨给的平安符，右手按着腰间的手枪——那是李宗仁将军送的，镀镍的枪身泛着冷光，枪柄上刻着“保家卫国”四个字。他想起那些从禹王山就跟着他的弟兄：
有的牺牲在滕县，有的倒在台儿庄，还有的现在就走在他身边，带着伤，却依旧挺直了背。
他想起滕县的川军，那些穿着单衣、拿着老旧步枪的士兵，用身体挡住了日军的进攻，直到最后一刻都没后退；
想起台儿庄北站，弟兄们踩在敌旗上的怒吼，声音震得耳朵疼，却让人热血沸腾——这条路，他们已经走了太久，也付出了太多。
路过一片油菜地时，洪阿福突然停下脚步。
那片油菜地不大，金黄的油菜花在雨丝里摇曳，像一片小小的花海。洪阿福弯腰，小心翼翼地摘了一朵油菜花，别在胸前的纽扣上。花瓣上还沾着雨水，晶莹剔透。
“俺娘说，打仗时戴朵花，能平安回家。”洪阿福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少年人的天真，却又格外认真。
他的举动感染了身边的士兵。一个老兵弯腰摘了一朵，别在枪托上；另一个新兵也跟着摘了，别在耳朵后面；很快，整个三营的士兵都摘了油菜花，有的别在胸前，有的别在枪上，还有的放在口袋里。金黄的花朵在雨幕中摇曳，像点点星火，照亮了前行的路。
黄敬尧看着这一幕，心里突然暖了起来。这些士兵，有的是农民，有的是学生，有的是工人，原本都过着平静的日子，却因为战争，拿起了武器，走上了战场。他们也怕疼，也想家，却依旧选择了冲锋——因为他们知道，自己的身后，是家人，是百姓，是整个国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