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敬尧接过缰绳，手指碰到老马的鬃毛，粗糙却温暖。
他低头看向马背上的小米袋——袋子的角上，用红线绣着个小小的“仇”字，针脚不算整齐，却绣得很用力，和之前南京寄来的棉衣上的“国”字、“家”字一模一样。
他突然翻身跪倒在老汉面前，“咚”的一声，额头磕在泥土里，连磕了三个头，动作重得让额头都渗出血。
“俺们一定替您儿子报仇！替所有牺牲的弟兄报仇！”他的声音哽咽，却字字铿锵，“不把鬼子赶回老家，俺们铁血团，就绝不回来！”
全村的百姓都跟着跪了下来，哭喊声、应和声在山村里回荡。
洪阿福抱着那挺缠着红布的重机枪，突然站起身，对着百姓们喊道：“俺们铁血团向老天爷保证，不把鬼子赶出去，就死在战场上！绝不后退一步！”
“死在战场上！绝不后退！”
士兵们的呐喊声震得村口的老槐树叶哗哗作响，连天上的云，都像是被这股气势冲得散了些。黄敬尧牵着老马，看着身边这些带伤的弟兄——有的胳膊吊在脖子上，有的腿上缠着绷带，有的脸上还留着没好的伤疤，却个个眼神坚定，像沂蒙山上的石头，硬得砸不碎。
他们沿着沂蒙山脉往东走，一路上，不断有青年加入队伍。有扛着锄头的农民，放下农具就跟着走，说要替被鬼子杀死的爹娘报仇；有背着书包的学生，把课本塞进怀里，说要去打鬼子，保家卫国；还有拄着拐杖的老兵，之前在正面战场负了伤，听说铁血团在打鬼子，拖着伤腿就来了，说要再杀几个鬼子，才算没白当一回兵。
铁血团像滚雪球似的壮大起来，虽然装备依旧简陋，有的弟兄还在用大刀和斧头，却像把越来越锋利的刀，在日军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。
他们打炮楼，毁公路，截日军的补给队，把沂蒙山区的鬼子搅得鸡犬不宁，也让越来越多的百姓知道，有支叫“铁血团”的队伍，在拼命保护他们。
在一处叫孟良崮的山坳里，他们遭遇了日军的伏击。
那天刚下过雨，山路上满是泥泞，日军借着山坳两侧的悬崖，架起了机枪和掷弹筒，还带着火焰喷射器，想把他们困死在山坳里。
黄敬尧带着弟兄们钻进山坳深处的山洞，日军就用火焰喷射器往洞里灌火，灼热的气浪烤得人皮肤发疼，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，不少弟兄被烟呛得咳嗽不止，有的甚至咳出血来。
洪阿福看着洞外的火舌，突然抓起一捆手榴弹，又抱起个炸药包，就往洞外冲：“俺去炸掉那火焰喷射器！不然弟兄们都得被烧死在这儿！”
“回来！”黄敬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，左臂的伤口被扯裂，血滴在少年的手背上，“你这样去，就是送死！跟我来！”
他带着洪阿福和十个弟兄，顺着山洞深处的暗河往外游。
暗河的水冰冷刺骨，冻得人牙齿打颤，伤口在水里泡得发白，却没人敢停——一停就会被水流冲走，也会被日军发现。
他们在水里潜了半个时辰，终于从暗河的出口钻了出来，正好绕到日军火焰喷射器阵地的后面。
“打！”黄敬尧的手枪率先开火，子弹精准地打爆了日军的燃料桶。
“轰隆——”燃料桶爆炸，火舌瞬间吞噬了整个阵地，日军的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洪阿福举着斧头，冲上去砍倒最后一个想逃跑的日军——那鬼子身上还沾着火焰，却依旧想举枪射击，少年一斧头劈在他的肩上，鬼子惨叫着倒在地上，很快就被火焰吞没。
山洞里的弟兄们趁机冲出，与日军展开肉搏。林越拄着拐杖，右腿的伤还没好，却依旧冲在前面。
他从地上捡起一把日军的刺刀，精准地捅进一个鬼子的腹部，鬼子疼得弯腰，他又用拐杖狠狠砸在鬼子的头上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腹部的伤口裂开，血浸透了军装，他却死死按住鬼子，直到身后的弟兄赶来补上一刀，才踉跄着靠在岩石上喘气。
战斗结束时，山坳里的石头都被血染红了，连流水都带着股铁锈味。
黄敬尧靠在山洞的岩壁上，看着弟兄们互相搀扶着清理战场——有的在给牺牲的弟兄合上眼睛，有的在捡日军留下的弹药，有的在给受伤的弟兄包扎。
田雨蹲在地上，给一个断了手指的士兵处理伤口，眼泪掉在士兵的手上，却依旧强忍着，小声说：“忍一忍，很快就好。”
苏婉儿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，小心地把相机里的胶片取出来，对着光看了看，确认没损坏，才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她拍了暗河里游泳的弟兄，拍了火焰中冲锋的洪阿福，拍了拄着拐杖拼杀的林越，每一张照片，都带着血与火的温度。
“团长！”狗剩兴冲冲地跑过来，手里举着面日军军旗——是从被击毙的联队长身上缴获的，旗面比第10师团的那面更小，却同样绣着金色的太阳，边角还缝着联队的番号，“您看这个！又缴获一面鬼子的旗！”
黄敬尧接过军旗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太阳图案，突然想起赵大奎，想起那个在台儿庄牺牲的侦察兵，想起所有牺牲在张庄、临沂、孟良崮的弟兄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截早已发黑的日军军旗残角，将两面旗帜叠在一起，然后捡起一把刺刀，把它们挑起来，用力插在山坳最高的那块石头上。
“弟兄们！”他站在石头下，对着山坳里的所有士兵嘶吼，声音在山谷里回荡，撞得岩壁嗡嗡作响，“看看这两面旗！一面是鬼子的耻辱，一面是咱们的血！只要咱们还在，只要这杆枪还能握，只要这颗心还在跳，就绝不让这些畜生踏过沂蒙山一步！绝不让他们再伤害一个中国百姓！”
“杀！杀！杀！”
士兵们的呐喊声震得孟良崮的石头都在发抖，连远处的树林，都跟着沙沙作响。
夕阳的金光洒在士兵们带伤的脸上，洒在那两面插在石头上的旗帜上，洒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，像给这沂蒙山脉，镀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赤金。
黄敬尧握紧腰间的手枪，目光望向东方——那里还有更多的鬼子，还有更长的路要走，还有更多的硬仗要打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