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敬尧摩挲着照片的边缘,突然想起南京下关码头的混乱。
那时的人只顾着逃,像没头的苍蝇,船工们要么被鬼子杀了,要么吓得躲起来,没人敢撑船。
可现在,连最普通的船工都知道要挺直腰杆——不是骨头突然变硬了,是有人用命把这腰杆给他们撑起来了,是无数像赵大奎、像大狗剩这样的人,用鲜血把“反抗”两个字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。
抵达田家镇时,长江正涨水,江水漫过滩头,把沙粒泡得发胀。
要塞的炮楼像巨人的拳头,死死攥着长江的咽喉,砖石砌的墙体上布满弹孔,却依旧巍峨,炮口对着江面,黝黑的洞口里仿佛能听见江水的咆哮。
守要塞的是川军第57师,师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,操着浓重的四川话,一见到黄敬尧就哈哈大笑,力气大得差点把他的手捏碎:“早就听说铁血团的名头!禹王山、台儿庄、沂蒙山,你们打的仗俺都知道!这下好了,咱们川军加你们铁血团,把鬼子的船都给它炸沉,让他们有来无回!”
可要塞的工事却简陋得让人心惊。沙袋堆的胸墙矮得能看见人头,里面的沙子都板结了,有的地方还露着破洞;士兵们大多穿着单衣,袖口磨得发白,有的甚至光着脚,草鞋都没得穿;
手里的步枪大多是“汉阳造”,枪托都裂了缝,用铁丝缠着;
炮台上的老炮更是锈得掉渣,炮身上的铜字都看不清了,老兵说这还是前清年间的物件,打两炮就得歇会儿,不然炮管会炸。
可没人抱怨。有个老兵正蹲在炮台上,用破布蘸着江水擦炮管,擦得比自己的脸还认真,嘴里还念叨着:“老伙计,再撑阵子,等把鬼子打跑了,俺给你擦三遍油。”
黄敬尧带着弟兄们接管东翼阵地。那里临江的峭壁上有个天然溶洞,洞口隐蔽在藤蔓后面,进去后却宽敞得能藏一个营的人。洞顶的石缝里渗着水,“嘀嗒嘀嗒”滴在地上,积成小小的水洼,像在数着日子,也像在倒计时。
“就在这儿。”他指着溶洞深处,那里视野最好,能清楚看到江面的动静,“赵大奎的机枪架这儿,能封锁江面三里地,鬼子的登陆艇别想靠近。”
洪阿福带着新兵们清理溶洞,少年们拿着刺刀凿石梯,好让伤员能上下。刺刀不够锋利,凿在岩石上只留下浅浅的印子,手掌很快就磨出了血泡,有的甚至渗了血。可没人停下,有新兵往伤口上撒把干沙土,咧着嘴继续凿,说“这样结了痂就不疼了”。小石头最卖力,他蹲在溶洞的角落里,用刺刀挖了个小小的神龛,把从南京带的爹娘牌位放进去,牌位是用木块刻的,字歪歪扭扭,却擦得发亮:“俺要让爹娘看着俺杀鬼子,看着俺给他们报仇。”
田雨的医务室设在溶洞外的关帝庙里。她把关羽的神像搬到墙角,用供桌当手术台,铺着从鲁南带来的粗布;
庙里的香炉改成了消毒锅,里面煮着剪刀和镊子,香火的味混着碘酒的味,竟生出种奇异的安稳。
有个川军士兵在巡哨时被蛇咬了,腿肿得像水桶,田雨二话不说,蹲下来用嘴吸出毒液,士兵红着眼圈要磕头谢恩,她却笑着摆手:“别磕头,等打退了鬼子,给我磕三个响头就行,现在啊,省点力气杀鬼子。”
日军的进攻比预想中来得更快。
第三天清晨,江面上就出现了黑压压的影子——几十艘炮艇拖着登陆艇,像蝗虫似的顺着长江涌来,舰炮的炮口闪着冷光,老远就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。
“鬼子来了!”哨兵的喊声刚落,舰炮的轰鸣声就炸响了,炮弹像雨点似的落在要塞上,炸得砖石碎屑乱飞,沙袋堆的胸墙瞬间塌了半边,硝烟裹着泥沙,呛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打!”黄敬尧站在炮台上,左手死死按着被弹片划伤的额头,血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衣领上,他却顾不上擦,右手挥舞着指挥刀,指向江面,“给我往死里打!别让鬼子靠近滩头!”
要塞的老炮终于怒吼起来,炮弹拖着长长的白烟飞向江中的敌舰,虽然准头差,大多落在水里,却像惊雷般炸在鬼子的阵里,溅起的水柱把登陆艇都掀得摇晃。
赵大奎的机枪架在溶洞洞口,红布缠的枪身在硝烟里格外醒目,“哒哒哒”的枪声像串炸响的鞭炮,子弹打在江水里,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,把试图靠近的登陆艇逼得后退。
大狗剩抱着弹药箱,在溶洞的石梯上飞跑,箱子撞在岩石上,子弹“哗啦”响。有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,他却只顾着往机枪旁冲,嘴里还喊着:“赵连长!你看着!俺们给你报仇!给所有弟兄报仇!”
洪阿福带着新兵守在滩头的沙袋后。少年们趴在地上,步枪打得不准,有的子弹甚至没打到江面,却没人气馁。他们把一颗颗手榴弹扔出去,拉弦的“滋滋”声混着喊杀声,像首杂乱却滚烫的歌。小石头的胳膊被流弹打穿,血瞬间染红了袖子,他却咬着牙,用没受伤的手抓起最后一颗手榴弹,使劲扔进登陆艇里。看着鬼子被炸得飞起来,他突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嘴里还喊着:“爹!娘!俺杀鬼子了!俺给你们报仇了!”
战斗最激烈时,三艘登陆艇冲破火力网,冲上了滩头。鬼子举着刺刀,嗷嗷叫着往溶洞冲,有的甚至已经爬上了胸墙。黄敬尧抽出腰间的大刀,刀身是赵大奎留下的,磨得雪亮,他第一个跳下去,大刀直劈向最前面的鬼子。
“咔嚓”一声,刀劈开了鬼子的钢盔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颅骨碎裂的震动,温热的血喷在脸上,带着股腥甜,激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为了南京!”他嘶吼着,声音被炮声震得有些碎,却依旧响亮。
“为了长江!”
“为了田家镇!”
弟兄们的呐喊声压过了炮声。川军士兵举着大刀冲过来,与铁血团的弟兄并肩砍杀,四川话混着山东话,像江水与滩头的石子,碰撞出最铿锵的响。
有的士兵被鬼子的刺刀捅进腹部,却依旧死死抱着鬼子的腿,让身后的弟兄能砍下去;有的士兵弹药用尽,就抱着石头砸,直到石头染满血,直到自己倒下。
林雪如举着相机,在硝烟里奔跑。她的灰布褂子被划破了,胳膊上也擦出了血,却依旧固执地按下快门——她拍下黄敬尧满脸是血的脸,拍下洪阿福豁开的耳朵,拍下小石头缠着绷带却依旧扣扳机的手,最后她跪在滩头,拍下江水里漂浮的日军钢盔,上面的太阳旗被血泡得发涨,像朵腐烂的花,在浑浊的江水里打着转。
暮色降临时,日军的进攻终于退了。江面上的炮艇拖着受伤的登陆艇,渐渐远去,只留下满江的残肢和断木,在涛声里沉浮。
滩头的沙被血浸透,踩上去“噗嗤”响,像踩着块巨大的腐肉。
黄敬尧靠在炮台上,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,他看着弟兄们把牺牲的战友抬进溶洞,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层灰,却没人哭,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摆得整整齐齐,像他们只是睡着了,只是累了,要歇会儿。
“团长。”洪阿福走过来,手里捧着个染血的弹壳哨子,哨口还留着热气,是大狗剩的。少年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股说不出的狠,“他……他抱着炸药包,跳进鬼子的登陆艇里了。俺把他埋在江边了,就对着江面,这样他能看着咱们打鬼子,能看着咱们把鬼子赶跑。”
黄敬尧接过哨子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,突然想起小狗剩说的话——长江里有龙王,专收恶人。
他抬头望向江面,夕阳把江水染成了暗红,像条淌血的带子,缓缓向东流去。
“把赵大奎的机枪擦干净。”他对着溶洞喊,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明天,接着打。”
夜色里,关帝庙的灯亮着。田雨还在给伤员包扎,灯光下,她的眼睛布满血丝,手指却依旧稳:
林雪如坐在角落里,小心地整理胶片,把每张照片都用布包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;新兵们围着老兵,学怎么拆枪、怎么保养,木枪相撞的声音比白天轻了些,却依旧执着;溶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