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抗战之山河血最新章节列表 > 第66章 长江怒涛里的铁壁
  鲁南的雪刚化尽,风就裹着江南的潮气从南边卷来,还带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——是长江的水味,混着硝烟的余烬,撞在庄园的青砖墙上,发出呜咽似的响。
  黄敬尧捏着那份盖着第九战区司令部红印的调令,指腹反复蹭过“田家镇要塞”五个字。
  纸面粗糙得像长江滩头的砾石,硌得他掌心的伤疤都发疼。
  调令上的字迹墨色浓重,却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心口发紧——田家镇,那是武汉的门户,是长江上的咽喉,鬼子要打武汉,必先啃下这块硬骨头。
  “田家镇……”林越拄着拐杖凑过来,他腹部的伤口终于收口,却让本就清瘦的身子更显单薄,领口空荡荡的晃着。
  他指尖点在摊开的地图上,长江像条浑浊的银带,绕着田家镇要塞蜿蜒曲折,“鬼子的舰队从长江下游上来,必经此地。这仗,是硬仗,是死仗。”
  洪阿福正蹲在院子里帮新兵校正步枪准星,少年的左耳缺了块肉——那是沂蒙山火攻时被流弹咬掉的,此刻却支棱着听动静,手里的通条“哐当”一声掉在雪化后的泥水里。
  他蹦起来,裤腿上的泥点甩得老高:“又要跟鬼子拼命了?”
  声音里没半分惧意,倒像揣了团刚燃起来的炭火,烧得人喉咙发紧。
  院子里的积雪还没化透,残雪堆在墙角,像块块发白的伤疤。
  新兵们正在练拼刺,木枪相撞的“砰砰”声此起彼伏。
  有个叫小石头的少年兵,是从南京逃出来的孤儿,爹娘都死在鬼子的刺刀下,总爱像跟屁虫似的黏在洪阿福身后。
  此刻他正被老兵按在地上,脸冻得通红,却死死攥着木枪不放,牙咬得咯咯响,嘴里还喊着:“俺爹是被鬼子挑死的!俺不认输!”
  黄敬尧望着这群半大的孩子,突然想起刚入黄埔时的自己。
  那时总觉得仗打完了就能回家,在老家种两亩地,娶个媳妇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  直到南京城破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,直到看见百姓倒在鬼子的刺刀下,才明白有些家,有些国,得用命才能守住。
  “备船。”他把调令仔细折成方块,塞进赵大奎留下的酒葫芦里。
  葫芦里的老白干早就喝光了,现在装着从孟良崮带的焦土——那是赵大奎坟头的土,他一直带在身上。“三天后出发,沿运河南下,入长江,直抵田家镇。”
  出发那天,鲁南的百姓挤满了运河码头。
  王老汉牵着那匹老马赶来,马背上驮着新纳的布鞋和炒面,布鞋底纳着密密麻麻的针脚,是村里的婆姨们连夜赶做的。老人粗粝的手掌攥着黄敬尧的胳膊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:“俺们在村里给你们烧高香,等着你们把鬼子赶进江里喂鱼!等着你们平安回来!”
  小狗剩挤在人群最前面,脖子上挂着大狗剩给的弹壳哨子,冻得通红的手里攥着块磨得光滑的石头。他踮着脚往船上递个布包,里面是他捡的十几颗子弹壳,有日军的,也有铁血团的:“团长,这个能打鬼子不?俺听村里老人说,长江里有龙王,专收恶人!你们把鬼子扔进江里,龙王会帮你们的!”
  黄敬尧接过布包,塞进怀里,布包上还留着孩子的体温。他摸了摸小狗剩的头,孩子的头发上还沾着雪粒,像撒了把碎盐。船开时,他站在甲板上回望,鲁南的山影越来越小,田埂上的百姓还在挥手,像株株倔强的芦苇,在春风里摇出漫天的白,直到变成视线里的小点,再也看不见。
  长江的水是浑浊的黄,混着泥沙和说不清的腥气,像被血染过似的。船行到九江段时,突然响起了飞机的轰鸣声——三架日军战机低空俯冲下来,机翼上的太阳旗在阳光下刺眼得很。
  炸弹“轰隆”一声落在江里,炸起丈高的水柱,水花溅在甲板上,带着股铁锈味,凉得刺骨。
  “隐蔽!”黄敬尧一把拽过身边的小石头,扑在货堆后。炸弹的气浪掀飞了船篷,木片像刀子似的划过空气,有块碎片擦着他的耳朵飞过,“钉”的一声钉进桅杆里,还在微微颤动。
  他抬头时,正看到大狗剩抱着重机枪站在船头,机枪还是赵大奎那挺缠着红布的,此刻正喷出火舌,子弹“哒哒哒”打在敌机机身上,迸出点点火星,像给灰色的天空缀了串银花。
  “狗日的!有种下来!”大狗剩嘶吼着,脸上的刀疤在硝烟里泛着红,唾沫星子混着汗水往下淌。他的胳膊被弹片划伤,血顺着袖管往下滴,却浑然不觉,直到一架敌机的机翼冒着黑烟,摇摇晃晃栽进江里,“轰隆”一声炸起更大的水花,他才一屁股坐在甲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手里的机枪还在发烫,红布被硝烟熏得发黑。
  洪阿福爬过去给他递水,少年的胳膊上划了道口子,血珠渗出来,顺着袖管滴在甲板上,很快被江风吹成暗红的痂。他看着大狗剩,突然说:“连长,你刚才像赵连长。”
  大狗剩咧嘴笑,露出缺了颗牙的嘴——那是在沂蒙山被鬼子的枪托砸掉的。他拍了拍洪阿福的肩膀,力气大得让少年踉跄了一下:“等俺们守不住田家镇,就抱着炸药包跟鬼子同归于尽,也算对得起赵连长,对得起死在孟良崮的弟兄们。”
  船过黄石港时,林雪如站在船头拍照。
  她早就把旗袍换成了灰布褂子,相机包上缠着块红布——是从赵大奎的机枪上拆下来的,边角都磨毛了,却依旧鲜艳。
  镜头里,长江两岸的山像蹲伏的猛兽,青黑色的岩石直插江面;江面上的货船都插着青天白日旗,船工们赤着膊,扛着纤绳在滩头行走,脊梁弯得像张弓,却扯着嗓子喊“打鬼子”,喊声混着涛声,震得人眼眶发烫。
  “你看。”林雪如把相机递给黄敬尧,照片里的船工们皮肤黝黑,肌肉绷得像铁块,纤绳在肩膀上勒出深深的红痕,背景里隐约能看到田家镇要塞的炮楼,黑黢黢的炮口对着江面,“他们没枪,没炮,却也在扛着这片江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