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四十分,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,风从东面吹来,带着焦土和金属烧灼后的气味。林宿站在高台边缘,脚下是安栖别院主广场的硬化地面,裂缝里还嵌着昨夜抢修时掉落的焊渣。他没穿外骨骼装甲,只披了件战术夹克,左肩因连续两日未休息而隐隐发沉,但站姿依旧笔直。
苏锐带着护卫队列队点名的声音传过来:“李峰!到!”“周涛!到!”“孙磊!到!”
应答声整齐划一。训练即将开始。
六点整,炊事组准时开饭。张婶领着几个流民妇女在临时灶台前忙碌,锅里煮的是掺了合成蛋白粉的糊状食物,每人一份,不多不少。队伍排得很长,新来的、老的混在一起,有人低声说话,也有人沉默地接过餐盘离开。
林宿走下高台,沿着营地外围巡视。昨晚战后修复工作收尾得不错,墙体加固完成七成,结界波动趋于稳定,炮塔群恢复运作六座,能源回路压力值在安全区间内。可越往东走,问题越明显。
三处临时帐篷原计划容纳四十人,现在挤进了九十六个。门帘掀开时,一股闷热混杂着汗味扑出来,里面的人几乎是贴着睡的。一个孩子坐在角落啃干粮,膝盖上放着半截断裂的防护头盔当碗用。
他继续往前,到了维修区。原本空置的西侧空地已经搭起简易工棚,十几名流民正围着一台缴获的动力装甲拆解零件。工具箱打开着,扳手、螺丝刀散乱摆放。两名新加入的界屋宿主正在争抢一把多功能切割器,一人抓着一头,谁也不松手。
“这把是我们先登记的!”穿灰色作战服的男人嗓门大。
“你登记了又没写名字,谁先拿到算谁的。”另一人冷笑。
旁边没人上前调解。老流民们站在几步外看着,眼神复杂。
林宿停下脚步,没说话。两人察觉到他的存在,立刻松手。切割器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工具统一编号,借用要签记录。”林宿说,“明天起执行。”
两人低头不语。
他转身走向北墙检查口。那里原本是战损最严重的区域,如今已立起一圈临时围栏,几根合金柱斜插进地基,支撑着尚未完全闭合的缺口。透过缝隙,能看到外面荒地上零星分布的怪物残骸——那些是昨夜追击战中被击毙的敌人留下的。
就在这时,哨塔传来警戒信号。了望员举起望远镜看了几秒,按下通讯键:“东侧入口发现目标,十二人,携带小型界屋模块,申请接入。”
林宿立即调转方向,朝东门走去。苏锐已经带队赶到了,八名护卫队员持枪警戒,阵型呈扇形展开。来人站在百米外停步,双手放在身侧,没有靠近。
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背着一个扁平金属箱,表面刻有模糊符文。他抬头看向哨塔,声音清晰:“我们来自‘铁脊’据点,听说你们击退了猎人军团主力,想加入同盟。”
林宿走到苏锐身边,低声问:“检测过吗?”
“红外扫描正常,无隐藏武器,生命体征无异常。”苏锐回答,“但他们带的界屋模块确实能运作,能量读数稳定。”
林宿点头,走上前两步:“你们的据点呢?”
“三天前破防,死了十七个人,剩下六个逃出来,半路又被伏击,只剩我一个活到这儿。”男人语气平静,“我不是来讨饭吃的,是来找个能打胜仗的地方。”
身后一名年轻女子接话:“我们每个人都有界屋基础权限,能提供庇护、警戒、资源回收功能。只要给块地,我们自己建。”
林宿扫视他们。十二人,男女各半,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五之间,衣着破损但精神尚可,身上有战斗痕迹,也有旧伤。他们带来的界屋模块大小不一,最小的像行李箱,最大的接近集装箱,表面都有不同程度磨损,但都能启动。
这不是第一批投奔者。
自从三天前高地追击战的消息传开,已有三批共计四十一人陆续抵达,有的来自溃散营地,有的是孤身宿主,全都听说了安栖别院以少胜多的事迹。他们不要求平等分配资源,只求一个落脚点,愿意承担外围防御任务。
问题是——地方不够。
林宿回头看了眼安栖别院核心区。主建筑群仍在b级“安栖别院”阶段,安全范围有限,规则压制仅覆盖本体及五百米内附属设施。若将这些人全部纳入主结界,会极大加重界能负担;可若让他们在外自建营地,又缺乏统一管理,容易滋生混乱。
“可以接纳。”林宿说,“但有条件。”
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“第一,所有人接受身份核验,包括过往行动记录、界屋使用历史、是否签署过敌对契约;第二,资源按劳分配,不参与建设者不得领取定量补给;第三,所有新建设施必须位于主结界外围三百米至八百米之间,划为‘联合驻防区’,由你们自行搭建,我们提供基础材料支持。”
他顿了顿:“第四,任何冲突由我或指定负责人裁决,不得私斗。违者驱逐。”
男人点头:“合理。”
“第五。”林宿盯着他,“你们的界屋模块必须接入统一警戒网络,允许我们在紧急情况下调用部分防御功能。不是控制你们的界屋,而是确保协同响应时不出现漏洞。”
短暂沉默后,女人开口:“我们可以签临时协作协议。”
“那就进去吧。”林宿让开身位,“先安置,再办手续。”
苏锐挥手示意,护卫队收拢阵型,引导新人进入缓冲区。他们带来的界屋模块被逐一登记编号,暂存于东侧仓库旁的露天平台。林宿站在边上,看着那些模块外壳上的划痕与烧灼印记——每一道都是活下来的证明。
回到主控室时已是七点二十分。江楚不在,洛璃也没来,只有值班的技术员在监控屏前记录数据。林宿没坐下,直接调出营地平面图。屏幕上,红色标注区域迅速扩张:原本只有中心圈层亮着蓝光,代表主结界覆盖区;而现在,外围新增了十二个黄色光点,分布在东、北两个方向,正是新成员准备搭建营地的位置。
他放大其中一个光点。信息
这些模块本身不具备攻击或规则能力,只能提供最低限度的安全空间,但在末世里,哪怕是一间能挡风遮雨的铁皮屋,也能让人多活几天。
问题在于整合。
他想起昨夜那场会议结束后,一名老流民私下说的话:“我们拼死守下来的家,现在要分给陌生人?”
当时他没回应。他知道那种情绪藏不住。第一批住进来的人,亲眼看着亲人死在怪物爪下,亲手挖过掩埋坑,扛过炮塔零件爬上城墙。他们付出了一切,才换来今天这点秩序。而现在,一批又一批新人涌来,什么都没做过,却要共享成果。
公平吗?
不公平。
但活下去从来就不靠公平。
他关掉屏幕,走向议事厅。门还没推开,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。
“药是我拿的!凭什么说我偷!”
“你拿了三支抗生素,登记表上只写了一个人的剂量!”
“我弟弟发烧快四十度了!我不多拿点他今晚就死了!”
林宿推门进去。两名男子站在桌前对峙,一个是新来的,另一个是原流民中的医疗志愿者。桌上摊着物资发放记录本,墨水未干。
“都住手。”林宿说。
两人立刻闭嘴。
“你说你弟弟病重?”林宿看向新人。
“是……昨天刚进来的,住在东三号帐篷,高烧不退,已经有抽搐迹象。”
“为什么不报备?”
“我不知道流程……我以为直接去领就行。”
林宿转向医疗志愿者:“库存还有多少?”
“常规抗生素剩十七支,退烧剂八瓶,重伤急救包三个。”
“够用多久?”
“按战时标准,撑不过四天。”
林宿沉默片刻。他知道问题不止是药。粮食、净水、燃料、维修零件,每一项储备都在快速消耗。战后修复虽然完成了表面工作,但深层隐患正在浮现——人员激增,却没有对应的管理体系。
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