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会做什么样的梦？”空忽然问。
纳西妲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可能会梦见以前的世界。梦见赤王还在的时候，梦见雨林还没有被沙漠逼到海边的时候。也会梦见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我会守护她。不让她再被深渊碰到。”
空侧过头看她。她的小脸被从树缝间漏下的光照得半明半暗，眼睫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。
他伸手，用拇指轻轻抹去。纳西妲没有躲，只是垂下眼，嘴角弯了弯：“你总是在照顾我。这样我会习惯的。”
“那就习惯。”空说。
派蒙在旁边咳嗽了一声，小脸有些红：“那个，你们不要当派蒙不存在啦。”
空笑出来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。派蒙哼了一声，却也没躲。
他们回到须弥城时，正是傍晚。白树根须构成的通道在身后缓缓合拢，像世界树把最深处的伤口重新藏好。
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，人流从教令院前广场退向大巴扎方向。空气中仍有残余的虚空终端嗡鸣，但已经没有那种被强行同步的压迫感。
许多人站在街头，像大梦初醒一样彼此张望。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只是坐在台阶上，把耳后的终端取下来，看了又看。
空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街边，把终端放在地上，用一根小树枝戳来戳去，嘴里说着：“它不亮了。”她的母亲在旁边抹眼泪，却笑着抱起她，说：“不亮也好。以后我们用眼睛看人。”
纳西妲没有回净善宫。她看着空，说：“我想去大巴扎看看。”空点头。派蒙也连连点头：“对对对！我听说妮露他们准备了好久！我们快去吧！”
就在他们穿过一条旧巷时，空忽然停住了。一种极轻却极冷的触感贴上他的后颈，像有片看不见的刀刃停在那里。
他慢慢转头，看见巷口阴影中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极考究的愚人众使节服，面容干净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他站在那里，像从某个不属于须弥的世界里切出来的一小块黑暗。空认得他。可他不该在这里。他应该在三天前离开了须弥，从奥摩斯港回了至冬。
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博士说。他的声音温和，像在问候一个老朋友，却让空的脊背像被冰水从顶浇到底。
纳西妲站在空身边，小小的身体没有后退。她盯着博士，像要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空脑中飞快翻转着。罗莎琳曾说过，博士有无数切片。这次来的切片不止一个。离开的只是一个，留下的还有另一个。或者更多。
“你一直在这里。”空说。
博士笑了笑，没有否认。
他的目光落在纳西妲身上，像在评估什么，然后说：“我本来可以更早出来。但树下的动静比我想象中有趣。你做了连我都没想到的事。世界树修正，大慈树王残魂保留，草神真正自由。很精彩。”
他鼓了鼓掌，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巷中显得异常清晰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纳西妲问。她没有用“你”来虚张声势，也没有急着叫守卫。她知道普通人对上这个人没有任何意义。
博士往前走了一步。空立刻护在纳西妲身前。博士看着他，眼里带着一种像在欣赏标本的光：“神之心。两枚。雷神之心，和草神之心。”
他语气轻描淡写，像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。“如果你拒绝，我会用一点不太漂亮的手段。你身边有太多人了。阿茹村那位守村人，大巴扎的舞者，佣兵，还有这位新生的草神。你在乎的人，太多。”
空咬紧牙。他知道博士不是说笑。一个愚人众第二席的切片，真要在这里动手，整个须弥城都会成为代价。
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愤怒与无力同时涌上来。他才刚刚经历过七十九次循环，刚刚在世界树中几乎耗尽精神力。他的身体甚至还没恢复。
纳西妲却走上前。她抬头看着博士，神情里有一种空从未见过的平静。
那平静不是妥协，而是一个神在衡量过所有生命之后，做出的最清醒的选择。她伸出小手。雷神之心从她胸口浮出。
接着，草神之心也从她的体内缓慢显出。两枚神之心在她掌心上方安静旋转，像两枚互不相识的星。
“你要说话算话。”纳西妲说，“拿走它们，然后离开须弥。不要再对这里的人出手。”
博士接过两枚神之心，像接过两件早就签好收据的货物。他微微欠身，说：“成交。你现在看起来，比大贤者更像个神。”
然后他转身，像雾一样散进巷尾的黑暗里。没有多余动作，没有多余的话。像他从未出现过。
空站在那里，拳头攥得咯咯响。派蒙已经吓得说不出话。过了很久，他才慢慢松开手，低头看向纳西妲。
她站在原地，像被抽去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，却没有倒下。她对空笑了一下，说：“走吧。大巴扎的灯还亮着。”
空知道，她心里在滴血。那是她的神之心。也是她作为神与世界树之间最重要的一样凭依。可她没有哭，也没有怨。
他伸出手，把她的手握在掌心。她的手那么小，那么凉。他轻轻捏了一下，说：“我会把它拿回来。总有一天。”
纳西妲抬头看他，眼中有极轻极柔的光荡了一下。她点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大巴扎这一夜没有熄灯。
空和纳西妲到的时候，妮露正站在临时搭起的圆台上，转完最后一圈。她的舞裙在灯光中像一朵被风忽然旋开的水莲。
台下的人早已不只是看热闹，而是真正在欢呼。教令院门前那些坏日子里不敢笑的人，此刻都像被她的舞蹈从喉咙中放了出来。空站在人群后面，没有马上上前。
迪希雅从旁边挤过来，一见他就狠狠拍了他肩膀一下：“你还知道来！刚才城里传疯了，说你从地下把草神带出来了。也不叫人去接你。”她嘴上凶着，眼底却全是松了口气的热。
坎蒂丝也到了。她没穿盔甲，也没拿盾，只穿着一件深蓝色沙漠长裙，头发散在肩后，像夜风从沙海中捞出来的一小片水。
她走到空面前，伸手在他额上探了探，问：“还撑得住？”空笑了一下：“撑得住。”她的手指没有立刻移开，停了一瞬，像在确认他的温度。空看见她眼里映着灯，亮得像两盏极远的星。
妮露也看见了他们。她提着裙摆从台上跑下来，脸上有汗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她跑到空跟前，先看了看纳西妲，又看向空，忽然就红了眼眶：“我还以为……以为你们出不来了。”
她说，声音比舞乐更轻。空还没来得及说话，她已经上前一步，轻轻抱住他。那拥抱极短，像一片花瓣贴了一下风，又松开。她退后时脸红得像被灯染透，小声说：“我只是……太高兴了。”
派蒙在旁边嘿嘿笑：“妮露你刚才还跳舞那么大胆，怎么现在就害羞啦！”
妮露嗔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纳西妲在一旁看着，微微弯起眼睛，脸上那层神性褪去了，像一个被热闹拥住的普通女孩。
“纳西妲……草神大人。”一个极轻极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空转头，看见迪娜泽黛被人扶着从人群中走出。
她的气色比初识时好了许多，但仍带着久病后的清瘦。她看见纳西妲时，眼泪已经掉了下来。
她慢慢跪下，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，说：“我……不知道该不该这样行礼。我只是……真的见到您了，太好了。”
纳西妲走上前，扶住她的手，轻声说：“不要行礼。今晚这里没有草神，只有纳西妲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让周围的人都慢慢安静下来。迪娜泽黛抬头看她，像在看一个自己信仰了太久、终于亲眼见到的梦。
“那个，大家别都这么严肃嘛！”派蒙飞出来，挥了挥小手。
“纳西妲虽然真的很厉害，可是她也想尝尝香菱做的团子，想看妮露跳舞，想和你们一起吃饭呀！你们看，她都没有戴神冠，也没有穿那身绿绿的……神装？对吧，空？”
空笑了一声。纳西妲低头看了看自己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