宵宫在须弥的第三天,空决定带她去雨林里走走。
这个夏天来得比往年更潮热。须弥城像被扣在一口巨大的绿锅里,连风吹过耳畔都带着湿漉漉的叶子味。
派蒙一大早就趴在窗边叫:“空!宵宫!今天比昨天还热!派蒙要变成烤派蒙了!”空从屋里出来,手里提着一只装满清水和干粮的皮囊,看了她一眼:“那你别去了。我和宵宫去。”
派蒙立刻飞起来:“不行!我要去!没有派蒙带路,你们肯定会在林子里转晕!”
宵宫从后面小跑出来,已经换了一身更轻便的浅色衣裙,可仍穿着她那双木屐。
空说:“你穿这个走雨林,会滑。”宵宫低头看看自己的脚,笑了:“没事!我走得很稳的!稻妻的山路比这还滑呢。”
空没再劝,只从包里翻出两根细布带,蹲下来替她绑在木屐上防滑。
宵宫怔了一下,没有躲,低头看他。他的动作很熟,像做过许多次。
系好后,他站起来,说:“走吧。”宵宫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跟在他身后。派蒙在他们头顶飞,嘴里念叨着“雨林里会不会有会吃人的花”。
他们从须弥城西边的小路进了雨林。
刚开始还有人工铺成的石板道,越往里走,树越高,路越窄,最后连石板都消失了,只剩盘错的树根和厚厚一层落叶。空走前头,用风刃把横生出来的藤蔓拨开。
宵宫跟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,眼睛看个不停。她说:“这里的树都长得好大。比鸣神大社那棵神樱还高。”
空说:“雨林里的树会争着往上长,谁先够到光,谁就赢。”宵宫“哇”了一声,像在听什么极新奇的故事。派蒙说:“空,你现在说话好像提纳里。”空笑:“那说明我被他传染了。”
林子里极绿。绿得让人几乎分不清前后左右。巨大的板根从土里隆起来,像一堵堵活的矮墙。
藤萝从高处垂到地面,又被更低的枝叶接住,织成一张张软而韧的网。空气里浮着一层很轻的水雾,不是雨,可每片叶子都像刚被洗过。
空在前面带路,不时回头看一眼宵宫。她走得比想象中稳,木屐上的布带起了作用,踩在湿滑的树根上也不见踉跄。空仍不放心,朝她伸出手。
宵宫抬头看他一眼,笑了一下,把手放进他掌心。空握着她的手,两人一前一后,像穿过一片会呼吸的绿色海底。
派蒙飞了一会儿就喊累。空让她坐到自己另一边肩头。派蒙抱着他的脑袋,小声说:“空,你有没有觉得林子里越来越安静了?”
空脚步未停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确实如此。刚进来时还能听见叶间有鸟,枝头有虫,可走到后来,四周的声音越来越稀,像被什么慢慢吸走了。
宵宫也不由得把声音放低:“是不是要下雨了?”空摇头。不是雨。他抬头看天,层层的树冠几乎把天空全遮住了,只能漏下几道光柱,像从极高处钉下来的淡金色长枪。那些光柱里没有飞虫,没有尘粒,静得出奇。
“前面有水。”空说。他听见了。极细的水声,像有人在一面旧石上慢慢磨玉。他们继续走了几十步,一条极浅的小溪从左侧的树根间流出来,弯弯曲曲横在面前。
水清极了,能看见水底形状各异的石子,红的、青的、白的,被水流推得微微发亮。宵宫欢呼一声,脱了木屐踩进去,水刚没到脚踝。
她回头朝空喊:“快下来!好凉!”空也脱了鞋,卷起裤脚下去。溪水凉得人从脚底一直舒服到头顶。
派蒙不敢下水,只蹲在溪边用脚尖碰一下,又缩回去。空趁她不注意,往她脸上弹了几滴水。派蒙气得飞起来追他。宵宫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他们在溪边歇了一阵。空坐在一块半浸在水里的大石上,宵宫坐在他旁边,把脚伸进水流里,慢慢踢着。
派蒙在岸上追一只蓝翅膀的蜻蜓,追了一会儿没追着,气呼呼地回来说:“须弥的蜻蜓飞得好快!比派蒙还快!”宵宫笑:“那你回尘歌壶让安柏给你做个小风车,准比蜻蜓快。”派蒙眼睛一亮:“对哦!我回去就找安柏!”
正说着,空忽然站了起来。他看向小溪下游的方向。那里有一片被白花覆盖的小水湾,花很密,密得几乎看不到水面,只偶尔在风里露出一角银亮的光。
宵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也慢慢收了笑。派蒙飞回空肩后,小声问:“怎么啦?”空说:“太静了。”静得不像一片活着的雨林。没有鸟,没有虫,连风从叶间经过时都轻得过分。
那些白花一株株立在水湾边,像一排排极小的灯。空伸手把宵宫往身后带了一步。宵宫没有多问,只把他的手握紧了些。
“那边。”空压低声音,指向前方水湾尽头的石壁。石壁上爬满青苔,绿得发黑。但正中央有一道极窄的裂缝,约莫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裂缝边缘的苔藓很新,像被什么最近才撑开过。更奇异的是,那道缝里正渗出一点点极淡的光,不像是阳光,更像某种旧灯或晶石发出的冷白色。
那光极轻,轻得像从山壁里慢慢渗出来的雾。空看了宵宫一眼。宵宫眼睛里已经亮起来了:“我们进去看看?”空点头,却把武器换到了更顺手的位置。他让派蒙留在外面,可派蒙不肯,最后只好让她跟紧。
三人从石缝侧身进去。里面极窄,刚进去时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衣料擦过岩壁的沙沙声。空走最前,背微微弓着,一手按在岩壁上,一手伸到后面护着宵宫。
走了一段,石壁突然向两侧退开,像从窄瓶口一下跌进了一个极大的肚子。空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墙的齿轮。那些齿轮大小不一,有的大如车轮,有的细如指环,互相咬合着,有些还在极慢极慢地转。
地上散落着许多已经碎裂的石片和金属件,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灯油味,混着雨林深处的潮气。空间最里面,亮着几盏冷白色的灯。
灯下,一个少女背对着他们。
她穿一身教令院的旧式学者服,浅绿色与白色相间,下摆极长,边缘却磨损得厉害,像在无数张图纸和石台之间来回蹭过。
头发是很浅的青色,束得整整齐齐,却有几缕从耳后散出来,像被这里闷热的风反复戏弄过的细丝。
她的身形很薄,肩窄腰细,整个人像一柄被旧纸包着的细尺,清瘦而直。她半蹲在一座巨大机关前,一只手按着中轴,另一只手捏着片极薄的金属卡子,正把它往两枚齿轮之间塞。
空看见她的手指。那双手很白,却到处都是细小的旧伤。指节处贴着两小片已经卷边的胶布,指甲修得极短,边缘还沾着暗褐色的锈粉。
她的动作极稳,手腕转得很慢,像在触碰什么随时会碎掉的东西。
她一边装,一边低声自言自语:“不对……角度偏了……从这代开始算的话,应该是第七轮……还是第八轮?如果按赤王晚期的标准,这个轴承应该向左偏二又三分之一度,可是教令院后来做过校订……不,校订本身就有问题……”
她的声音像从一条很长很深的走廊里传来,认真得连身后多了三个人都没发现。
空没动。他觉得这个背影像是从某个被遗忘的时代里直接走出来的。
她周围的冷白灯光照着她,像旧书页上贴着的干花,又薄又韧,透出一种不属于此刻的固执。
空还没开口,派蒙先“哇”了一声。那少女一惊,猛地回头,手里的金属片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她看见空三人,眼睛一下睁得老大,像见着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东西。那一瞬间她的脸完全转过来,空看清了她的样子。
她生得极清秀,眉眼细而长,眼尾微微挑起一点,带着一种天生就像在生气又像在思考的弧度。
眼睛是很淡的青色,在冷白灯光下几乎透明,像雨林深处被雾罩着的两片浅湖。鼻梁窄而挺,嘴唇很小,因为惊讶而微微张着,露出一点贝齿。
她的下巴很尖,颧骨处有几颗极浅的小痣,像谁用极细的笔在她脸上点了三下。整张脸还带着少年气,可那神情却像从旧纸堆里爬出来的人,